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有一件事让林远心里越来越不踏实——陈近南始终没有松口谈长期合作。
每天见面，喝茶，聊天，看货，谈价格，但每次林远把话题往“长期合作”“利润对半分”上引，陈近南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一口，说一句“不急，再看看”，然后话题就拐到别的地方去了。林远急得嘴角起泡，嘴上不说，心里直骂：这老狐狸，到底在等什么？
迭戈倒是没心没肺，每天跟着林远跑前跑后，记账、搬货、数钱，忙得不亦乐乎。毛球脖子上的围巾又换了——陈婉儿今天早上带来一条鹅黄色的，说是“配毛球的毛色更好看”。林远看了看，确实比翠绿色顺眼，但他没说出来，怕迭戈不高兴。
“哥，”迭戈翻着账本，一脸困惑，“陈会长到底什么意思？天天请你喝茶，就是不签合同。他是不是不想跟咱们合作？”
“不是不想，”林远靠在船舷上，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是在考验咱们。”
“考验？考什么？”
“考咱们是不是靠谱。”林远叹了口气，“你想啊，他在这边打拼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突然冒出一个西洋人，说要跟他长期合作，利润对半分——换你，你敢一口答应吗？”
迭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敢。万一他是骗子呢？”
“所以啊，”林远拍了拍他的脑袋，“他得试试咱们。看看咱们有没有实力，有没有胆量，是不是说话算话。”
“那他要试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林远看着远处会馆的方向，陈近南那间正厅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但愿别太久。”
正说着，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跑过来，正是陈近南身边那个传话的仆人。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一抱拳:“林船长，会长请您过府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林远心里一动——要事？什么要事？他从船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
迭戈要跟着，被林远拦住了:“你留下，把账本整理好，等我回来。”
“可是哥——”
“听话。”
迭戈瘪了瘪嘴，抱着账本蹲回船舱里去了。毛球蹲在他肩膀上，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吱了一声，好像在说“早点回来”。
林远跟着仆人穿过码头，走过那条石板路，来到泉漳会馆。今天会馆门口的石狮子看起来比平时严肃，张着嘴，露着牙，瞪着大眼睛，像两个在审犯人的衙役。门口站着两个大汉，看到林远，抱拳行礼，侧身让开。
穿过甬道的时候，林远注意到院子里的鱼池换水了，池水清得能看到池底的鹅卵石，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尾巴摇来摇去，像一把把打开的折扇。假山上的花开了，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香气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竹子还是那么绿，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正厅里，陈近南正襟危坐。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得很，但布料很好，是那种远看普通近看高级的料子。腰间挂着那块羊脂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着。他的表情很严肃，不是那种客气的、长辈式的严肃，而是一种认真的、商人式的严肃——像一个人在下一盘很重要的棋，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热气袅袅，茶香淡淡。旁边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细细的，直直地升到天花板上，然后散开，像一朵看不见的花。
“林船长，坐。”陈近南做了个手势，语气很平静，但林远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闲聊的语气，而是一种正式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林远坐下来，椅子还是红木的，铺着锦垫，但今天坐着觉得有点硬，大概是心理作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还是那个味道，清冽甘爽，但今天喝着有点苦，大概是他心里急。
陈近南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像一座钟在走。
“林船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林远心里咯噔了一下——帮忙？不是谈合作？他面上不动声色，放下茶杯:“陈会长请说。”
陈近南站起来，走到长条案前，从那尊关公像旁边拿起一封信，递给林远。信是黄色的信封，上面写着几行字，林远看不太懂——是中文，但字迹潦草，像蚯蚓在纸上爬。
“我有一批货，”陈近南说，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要运到爪哇。那边有个客户急要，本来上个月就该送的，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船。”
林远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陈近南:“什么货？多少？”
“丝绸，十箱。瓷器，五箱。茶叶，三箱。”陈近南伸出两根手指，“都是上等货，值两万金币。”
两万金币。林远心里算了一下——够买半船香料了。他抬起头，看着陈近南:“为什么要我帮忙？马六甲这么多船——”
“因为最近爪哇那边海盗猖獗。”陈近南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忧虑，“上个月，我派了两艘船去，一艘被抢了，一艘被打沉了。死了十几个人，货全没了。”
林远沉默了。两艘船，被抢一艘，打沉一艘——这海盗得多凶？
“所以，”陈近南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他的胆量，“你的船有火枪，敢不敢接？”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虽然正在升级中，但基础功能还在——
【触发隐藏任务:陈近南的考验。任务内容:成功将货物运抵爪哇并安全返回。任务奖励:长期合作协议+陈近南信任度+50。提示:爪哇海域海盗活动频繁，建议做好战斗准备。】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考验——果然是考验。这老狐狸，嘴上不说，心里早就算计好了。这批货，送成了，合作就成了。送不成——大概就没有以后了。
“接。”他毫不犹豫地说。
陈近南的眉毛动了动——大概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盯着林远看了几秒钟，眼神里的认真变成了审视，审视里又带着一丝欣赏。
“你不问问风险？”陈近南说，“不问问报酬？”
“风险我知道，”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不觉得苦了，反而有一种回甘，“海盗嘛，又不是没打过。报酬——陈会长不会亏待我。”
陈近南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的、长辈式的笑，也不是那种商人的、算计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认可的笑。像一个老师看到学生答对了题，忍不住想夸两句。
“好！”他拍了拍桌子，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年轻人，有胆量。利润你拿两成，货损算我的。”
两成。两万金币的两成就是四千金币——够买一艘小船了。林远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不动声色，站起来，抱拳行了个礼:“陈会长放心，货在人在，货不在——人也在。我保证，把货安全送到爪哇。”
陈近南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林远愣了一下——中国人不习惯握手，但陈近南显然知道西洋人的礼节，主动伸出了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只黄，一只白，一只老，一只少，但握得很紧，很实在。
“半个月内往返，”陈近南说，“我在马六甲等你的好消息。”
“半个月。”林远点头，“够了。”
从正厅出来，阳光正好。院子里的竹子绿得发亮，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鱼池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在池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林远深吸一口气，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香和香料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大概是衣服上沾的。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陈近南的信物——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心里踏实了不少。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撞上了一个人。
淡绿色的襦裙，月白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挽成堕马髻，鬓边插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兰花，花瓣薄得像纸，在风中微微颤动。
陈婉儿。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竹编的，盖子上画着一枝梅花，跟上次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大一些，看起来更沉。她身后跟着那个圆脸的丫鬟，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比她的还大，两只手提着，走一步晃三步，看起来很吃力。
“林船长？”陈婉儿看到他，眼睛亮了，亮得像那池被阳光照着的睡莲，“你来找我爹？”
“嗯，”林远点头，“谈点事情。”
“谈完了？”
“谈完了。”
陈婉儿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他嘴角那抹笑上:“谈成了？你看起来很高兴。”
“算是吧。”林远说，“你爹给了我一个任务，办成了，合作就成了。”
陈婉儿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什么任务？危险吗？”
林远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去爪哇，送货。那边海盗多，但不怕，我有火枪。”
陈婉儿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林远看到了。她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手上紧了紧，指节泛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你……小心点。”她终于说出了一句，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怕被别人听到，“爪哇那边的海盗，比马六甲的还凶。”
“我知道。”林远说，“但我答应了你爹，货在人在。”
陈婉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信任，还像是一点点……不舍？
“那你去几天？”她问。
“半个月。来回。”
“半个月……”她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然后抬起头来，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这些点心你带上吧，路上吃。我做了好多，本来想今天教你西洋话的。”
她把食盒递过来。林远接过来，食盒很沉，里面大概装了不少东西。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糕点，做成小动物的形状，有兔子、有小猪、有小鸡，栩栩如生，像一个个小小的艺术品。
“你做的？”他问。
“嗯，”陈婉儿的脸有点红，像被晚霞染过，“第一次做，做得不好看，你别嫌弃。”
林远拿起一块兔子形状的糕点，看了看——耳朵有点歪，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但能看出是兔子。他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比上次在会馆吃的还好吃。
“好吃。”他由衷地说。
陈婉儿的脸更红了，红得像那块兔子糕点上的红眼睛。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那你路上小心。我……我等你回来。”
林远心里一暖。他捧着食盒，看着眼前这个穿淡绿色襦裙的姑娘，突然觉得，这趟去爪哇，不只是为了陈近南的合作，也不只是为了那四千金币。
“好，”他说，“等我回来。回来再教你西洋话。”
“说定了。”陈婉儿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看。
“说定了。”
林远抱着食盒走出会馆的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茶棚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下棋。远处的码头上，脚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船只的帆影在海面上摇曳，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
他走回码头，跳上船。迭戈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账本，毛球蹲在他肩膀上，脖子上的鹅黄色围巾在风中飘动。
“哥，你回来了！”迭戈跑过来，“陈会长说什么？”
“给咱们一个活，”林远把食盒放在甲板上，“送货去爪哇。半个月来回。”
“爪哇？”迭戈的脸白了，“那边有海盗——”
“打过一次就不怕第二次。”林远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叫平松来，开会。”
迭戈哦了一声，转身跑去找平松。毛球没跟着去，蹲在食盒旁边，伸爪子想打开盖子，被林远一把按住:“别动，这是人家送的。”
毛球吱了一声，缩回爪子，但眼睛还盯着食盒，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平松叼着烟斗走过来，烟斗冒着火星子，咸鱼味儿的烟在海风中飘散。他听了林远的计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去爪哇，我跑过两次，路熟。但海盗——”
“不怕。”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林阿凤给的，刻着“林”字，“有这个，海盗不敢动。”
平松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林远，笑了:“你这人，邪门。什么都有。”
“那是。”林远也笑了，“我是要在广州买房的人，不能死在半路上。”
王福端着茶杯走过来，听了之后皱了皱眉头:“爪哇那边，最近确实不太平。但林阿凤的令牌应该管用。我跟你去。”
“不用，”林远摇头，“你留在马六甲，帮我看着这边的生意。迭戈跟我去，平松掌舵，够了。”
王福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你小心点。陈会长的货，不能出事。”
“我知道。”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沉，海面上的金色渐渐变成橘红色，又变成深红色。天边的云被染成火焰的颜色，一团一团地堆在那里，像着了火一样。远处的清真寺传来祷告声，悠长而苍凉，在海风中飘散。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东方。爪哇在东南方向，顺风的话，四五天就能到。来回加上装货卸货，半个月够了。
他打开食盒，拿起一块小猪形状的糕点，咬了一口。红豆馅的，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想起陈婉儿那句话——“我等你回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虽然还在升级中，但基础功能正常——
【隐藏任务已接受:陈近南的考验。任务进度:0/3（抵达爪哇、安全交易、返回马六甲）。建议:充分利用林阿凤的信物，减少海上风险。当前海盗威胁等级:高。】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爪哇，海盗，陈近南的考验。
还有她，在马六甲等他。
妈的，这趟活，必须干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