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林远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码头上安安静静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是心里有事，睡不着。他在吊床上翻来覆去，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痒了，大概是在长新肉。毛球蜷在他肚皮上，被他翻身的动作晃醒了，不满地吱了一声，跳下吊床，钻到迭戈的被窝里去了。迭戈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呼噜声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林远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披上外套，走出舱门。
甲板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哗——，单调而有节奏。月亮还挂在天上，弯弯的，像一把被谁丢在天空的镰刀，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码头上，几盏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的，像几只困得睁不开眼的眼睛。
平松坐在舵轮旁边，叼着烟斗，烟斗里没火——大概是怕火光被人看到，但叼着习惯了，不叼不舒服。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老头儿闷声闷气地说，没有回头。
“睡不着。”林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甲板有点凉，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就凉飕飕的，但他懒得站起来。
“紧张？”
“不是紧张。”林远想了想，“是……说不清。心里有事，就睡不着。”
平松点了点头，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像在敲门。“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出海前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跑多了就好了，管他明天是风是浪，先睡饱了再说。”
林远笑了:“那我跑得还不够多。”
“不够。”平松把烟斗叼回嘴里，“等你跑够一百趟，什么都能睡着。”
一百趟。林远算了算，从西班牙到马六甲一趟半年，一百趟就是五十年——那时候他七十八岁了，大概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天边开始发白了。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白，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白，像有人在一张黑纸上滴了一滴墨水，白色一点一点地洇开，把黑色一点一点地挤走。星星也跟着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先是小的暗了，然后是大的，最后连月亮都淡了，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码头上开始有人声了。先是几个脚夫，扛着扁担，打着哈欠，走到码头上占位置。然后是卖早点的摊贩，推着小车，摆开摊位，生火煮粥，香味顺着海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再然后是一队士兵，穿着白色的制服，腰间挂着弯刀，从码头那头走过来，脚步整齐划一，嗒嗒嗒，嗒嗒嗒，像一首单调的进行曲。
林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左臂的伤口又痒了，他隔着布条挠了挠，虽然不解痒，但挠了总比不挠好。
“去把迭戈叫起来，”他对平松说，“该装货了。”
平松站起来，叼着烟斗走进船舱。几秒钟后，船舱里传来迭戈的惨叫和毛球的吱吱叫声——平松大概是用烟斗敲了他们的脑袋。迭戈的惨叫声在晨光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几只停在桅杆上的海鸥，扑棱棱地飞起来，嘎嘎叫着，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下来了。
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陈近南的那批货——十箱丝绸、五箱瓷器、三箱茶叶——整整齐齐地码在码头上，用油布盖着，防潮防雨。丝绸是杭州产的，素罗缎，手感柔软，颜色鲜艳，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像一条被凝固了的彩虹。瓷器是景德镇的青花瓷，胎薄如纸，画着山水人物，笔触细腻，每一件都是艺术品。茶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用锡罐装着，封得严严实实，打开盖子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茶香，混着炭火的味道，像走进了茶厂。
水手们扛着箱子上船，喊着号子，一步一晃。阿里扛着最重的那箱瓷器，青筋暴起，汗流浃背，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哈米德跟在后面，扛着一箱丝绸，轻一些，但箱子大，挡着视线，走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喝醉了酒的企鹅。迭戈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拿着账本，一样一样地清点，嘴里念念有词，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些箱子，吱吱叫着，好像在帮着数数。
林远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想着还有一件事没做。
不，不是一件事——是一个人。
他往码头那头看了看，人群里没有那抹淡绿色。他往会馆的方向看了看，石板路上也没有。他往茶棚那边看了看，坐着的都是些粗壮的脚夫和穿白袍的商人，没有一个穿襦裙的姑娘。
妈的，她说不来就不来了？昨天还说“我等你回来”，今天连送都不送一下？
他心里有点失落，但面上没表现出来。他转过身，准备去船舱里检查一下货物——
“林船长！”
一个声音从码头上传来，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咚的一声，清亮得很。
林远转过头。
晨光中，一个穿淡绿色襦裙的姑娘从码头那头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竹编的，盖子上画着一枝梅花，跟昨天那个一样，但更大一些，看起来更沉。她的头发有点乱，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到处飞，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晒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的身后跟着那个圆脸的丫鬟，也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丫鬟的脸上写满了“小姐你能不能别这么急”的表情，但不敢说，只能跟着跑。
陈婉儿跑到船边，扶着船舷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像一只跑累了的兔子。她抬起头来，看着站在船头的林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嘴角翘得老高。
“还好……还好赶上了……”她喘着气说，把食盒举起来，“给你带的，路上吃。”
林远跳下船，走到她面前。食盒很沉，他接过来的时候，手往下沉了一下——比昨天那个重多了，里面大概装了不少东西。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除了昨天的那些糕点，还有几块肉干、几串腊肠、一罐腌菜、一包茶叶，还有一壶酒，用竹筒装着，封口封得很严实。
“这么多？”他有点不好意思。
“不多不多，”陈婉儿摆了摆手，又从丫鬟手里接过那个包袱，递给林远，“这个也带上。”
林远接过包袱，打开一看——是一件衣服，深蓝色的，跟他的船长服一样的颜色，但布料更好，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摸在一匹丝绸上。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针脚细密，图案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这是我做的，”陈婉儿的脸红了，红得像那块兔子糕点上的红眼睛，“针线活不太好，你别嫌弃。”
林远把衣服展开看了看——是一件长袍，中国式的，对襟，盘扣，袖子很宽，穿起来应该很舒服。他摸了摸领口的绣花——是一朵朵小小的浪花，翻卷着，跳跃着，像在跳舞。针脚很细，很密，每一针都很均匀，比他前世见过的任何刺绣都精致。
“你做的？”他有点不敢相信，“这针线活，比我在西班牙见过的任何裁缝都好。”
陈婉儿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被晚霞染过，红得连耳朵尖都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
林远把衣服披在身上——大小刚好，长短刚好，袖子不宽不窄，领口不高不低，像是量着他的身材做的。他愣了一下，看着陈婉儿:“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陈婉儿的脸红得都快滴血了，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上次看你的时候，偷偷量的……”
林远想起上次在甲板上教她西班牙话，她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桂花油香。原来那时候她就在偷偷量他的尺寸了。他心里一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迭戈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到林远穿着那件新衣服，愣了一下，然后喊:“哥，你穿这个好好看！”
毛球也跟着吱了一声，好像在说“好看好看”。
林远瞪了他一眼，迭戈缩了缩脖子，缩回船舱里去了，但脑袋又从舷窗里探出来，继续看。
“谢谢你，陈姑娘。”林远认真地说，“这衣服，我会好好穿的。”
陈婉儿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她的嘴角翘着，笑得很好看，但眼眶有点红，像是忍着没哭。
“那你路上小心，”她说，声音有点哑，“爪哇那边海盗多，你……你别逞强，打不过就跑。”
“我知道。”林远说，“我答应你，活着回来。”
陈婉儿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淡绿色的襦裙在晨风中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柳叶。玉簪上的兰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那个圆脸的丫鬟看了林远一眼，眼神里有“我家小姐就交给你了”的意思，然后转身追了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鞠了个躬，才继续跑。
林远站在码头上，捧着那件新衣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站了很久。
“哥！”迭戈在船上喊，“该出发了！”
林远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新衣服小心地叠好，放进船舱里，然后走到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像有人打翻了一罐子果酱。远处的海平线上，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几只停在天空中的船。
“起锚！”他喊。
铁锚哗啦啦地从水里被拉上来，锚链上的水滴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船帆缓缓升起，海风吹过来，帆布啪的一声鼓满，整艘船轻轻一震，像一匹被松开缰绳的马。
岸上，人群里，有一个穿淡绿色襦裙的姑娘，站在会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艘船一点一点地离开码头。她的手里攥着一条小手帕，手帕是白色的，绣着一朵梅花，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小姐，”圆脸的丫鬟在旁边小声说，“船走了。”
“我知道。”陈婉儿说，眼睛还是看着那艘船，看着船头的那个红头发的人影，看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金红色的海面上。
“小姐，你哭了。”
“我没有。”陈婉儿擦了擦眼睛，手帕湿了一小块，“是风沙迷了眼。”
丫鬟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一丝风都没有。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条手帕，递过去。
陈婉儿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然后把两条手帕都攥在手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站了很久。
船已经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金红色的光，和几只在桅杆顶上盘旋的海鸥。码头上的人还在忙碌，脚夫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士兵们排着队巡逻。一切都没变，就像那艘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陈婉儿知道，它来过。他也来过。
“走吧，”她转身，走下台阶，“回去了。”
“小姐，不去码头送了吗？”
“不送了。”陈婉儿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他说他会回来的。”
丫鬟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默默地跟着，走过石板路，走过茶棚，走过鱼池，走进会馆的大门。
院子里，竹子还是那么绿，在风中沙沙作响。鱼池里的锦鲤还是那么悠闲，慢悠悠地游着，尾巴摇来摇去。假山上的花开了又谢了，花瓣落在水面上，粉红色的，小小的，打着转，像一只只小船。
陈婉儿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窗前。窗外能看到码头的一角，能看到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但看不到那艘船了。她拿起桌上的书，翻开，是那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她小声念了一遍，用的是西班牙语——Gracias。不，不对，那是“谢谢”。她想了想，想起林远教她的另一句——“te echo de menos。”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林远没告诉她。但她猜得出来。
船在海上，风从背后吹来，帆鼓得满满的。迭戈站在林远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兔子形状的糕点，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手里也拿着一个兔子形状的糕点，也咬了一口，也甜得眯起眼睛。
“哥，”迭戈含含糊糊地说，“陈姑娘对你真好。”
“嗯。”
“她是不是喜欢你？”
林远没回答，看着前方的海面。太阳在头顶，白花花的，晒得甲板发烫。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小岛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几团墨迹洇在宣纸上。
“哥，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林远还是没回答，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绣花荷包，淡绿色的，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这是陈婉儿昨天塞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放着，没舍得拿出来。
他打开荷包，里面是一缕头发，乌黑的，用红绳扎着，打了个蝴蝶结。他把头发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回去，把荷包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哥，你脸红了。”
“热的。”
“海上有风，不热。”
“闭嘴。”
迭戈嘿嘿笑了，咬了一口糕点，不说话了。毛球也跟着嘿嘿笑了，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笑就对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大概是食盒里的糕点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林远站在船头，看着东方，嘴角勾起一抹笑。
爪哇，等着我。
海盗，等着我。
陈婉儿，等着我。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荷包，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深吸一口气。
妈的，这趟活，必须干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