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菠萝岛之后第三天,海水的颜色变了。
那天清晨林远蹲在船头啃干面包,面包是昨天从菠萝岛浅水区捞上来的海鱼烤的,鱼皮烤得焦脆,鱼肉带着一股子海盐的咸鲜。他啃了两口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朝海面上看。海水从菠萝岛附近的浅绿色变成了灰蓝色,再从灰蓝色深处泛出一层极薄的银灰色光泽,像是有人在整片海域的水面上撒了一层磨得极细的银粉。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温度——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水底往上顶,跟三天前菠萝岛外面的浅水温度差不多,但更持久,更稳定,像是有人在水面底下铺了一层看不见的暖水毯。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从指缝间飞出去,落在甲板上碎成几粒极细的亮点。
“哈桑。”他站起来喊了一声。
哈桑从舵楼旁边走过来,靛蓝色短褂的领口被晨风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子按回去,手指在领口处压了两下。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低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左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晨光照得发亮的耳朵。他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图,图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但航线的走向和节点的标注依然清晰。他把图铺在甲板上,用手指点着图上标着“林氏暖流”四个字的位置——从秘鲁谷口向西延伸的一条长弧线,末端标注着“夏季航路”四个小字。
“国公爷,进暖流区了。”他蹲在甲板上,把兽皮图上的暖流入口位置跟船舷外面的水色对照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比去年早进了半天。今年暖流的位置往北偏了一线。”
林远蹲在舵楼里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数据。系统窗口在他进入暖流区的一瞬间弹了出来,面板上展开了一幅水文数据图——从秘鲁谷口向西延伸的暖流路径用红色虚线标出来,底下的数据栏里列着流速、水温、含盐度三项指标。流速栏的数字在跳动,从进入暖流区之前的零点几节跳到了三点五节,然后稳定在三点八节附近。水温栏的数字显示着暖流区的平均温度比周边海域高出三点八度,比去年夏季的读数高出零点二度。含盐度栏的数字比周边海域略低,跟往年夏季的记录基本一致。
他把面板上的数据一条一条看过去,然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又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次。指尖触到水面的感觉跟去年夏天一模一样——那股暖意从水底往上顶,不烫手,但持久,像是有人在水面底下埋了一条温热的石头,日日夜夜地散发着热量。他把手抽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转身走回舵楼,对周舵手说:“航向保持,顺着暖流走。航速四节。”
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脸上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腮帮,被晨光照得深一道浅一道。他偏了一下舵轮,把船首对准暖流的走向,然后把手搭在舵柄上,眯着眼朝前方看了一会儿。
迭戈从船舱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最后一块干姜,姜块已经啃得只剩拇指盖大小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来时瘦了一圈,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一半,圆脸的底子还在,但颧骨处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鼻梁上脱了一层薄皮,新皮颜色浅一些,斑斑驳驳地衬着。他蹲在船舷边沿把姜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腰上的碎屑,走到船头站在林远旁边。
“哥,水又暖了。”他蹲在船舷边沿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然后抽出来甩了甩,“跟去年夏天一个味儿。”
“嗯。”林远站在船头,面朝前方的海面看了一会儿。暖流的水色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整片海面像一块被磨砂过的深色玻璃,从船首的正前方一直铺到海平线的方向。风从右后方稳定地吹来,帆布鼓得饱满,船身在水面上的起伏比前几天平缓了不少,桅杆在天空里划出的弧线也宽了半圈。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船头的木板上感受船底的动静——船身被暖流推着走,持续而平稳,像是一只手掌从水底下托着船底往前送,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哈桑蹲在舵楼旁边把兽皮图上的暖流入口位置重新核对了一遍,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小圆圈,标注了当天的日期和实测流速。他画完之后站起来,对林远说:“国公爷,今年的暖流位置比去年偏北了一线,但流速跟去年差不多。从目前的数据看,这条暖流在夏季的稳定性比春季好——春季的时候流速会波动,有时候一天之内差一节多。夏季的流速一直在三节半到四节之间,波动不超过半节。”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暖流流速的简图。他在横轴上标出天数,纵轴上标出流速,把从进暖流区到现在的每一天读数画成了一条曲线。曲线从三点五节开始,缓慢上升,在第三天稳定在三点八节附近,波动幅度很小,曲线几乎贴着一条水平线走。他在图角写了一行小字——“林氏暖流夏季流速实测。第三天。平均三点八节。波动半节以内。”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头。
毛球蹲在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攥了一路,壳面上的纹路被手指摩挲得光滑,棱角处圆润发亮。它把干豆荚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尾巴从横桁上垂下来,尾尖被海风吹得微微摆动。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听着船身下方水流的声音、帆布鼓动的声响和舵轮在甲板上轻微的吱呀声。它把干豆荚翻了个面,壳面朝上,看了一息,然后继续面朝船首的方向蹲着。
第四天午后,系统窗口又弹了一下。面板上多了一行小字,在“林氏暖流夏季流速实测”的标注下方,系统补了一句备注——“该暖流在夏季的流速较春季提升约一成,水温持续稳定在高于周边海域三至四度的区间。建议将该暖流作为跨太平洋航线的标准夏季航路使用。另,暖流末端的衰减位置在夏季比春季向南延伸约两度,建议在规划航线时将末端衰减点纳入计算。”
林远蹲在舵楼地板上把面板上的字看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把手伸进水里又试了一次温度。指尖触到的那层暖意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三至四度的温差,稳定而持久,像是有人在水面底下埋了一条永远温热的石头,从秘鲁谷口一直铺到太平洋的中部。他把手抽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转身走回舵楼,对周舵手说:“航向不变,顺着暖流走。让了望手注意观察海面颜色和水温变化,快出暖流区的时候提前报。”
周舵手应了一声,把舵柄从腋下拿出来握在手里。他偏了一下舵轮,把船首对准暖流的走向,然后把手搭在舵柄上,眯着眼朝前方看了一会儿。他看了一息,侧过头对林远说:“国公爷,这条暖流你走了四次了。第一次走的时候我还在想,这条水路到底能不能走通。现在第四趟了,闭着眼都知道该往哪儿偏舵。”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在“林氏暖流”那行字的下面补了一句——“第四次通行。夏季流速稳定。航向顺暖流走向。预计三天后出暖流区。”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头。海风从右后方吹来,带着一股子暖意和咸腥气,吹得他棉袍的下摆微微贴在小腿上。他面朝前方的海面看了一会儿,午前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短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听着暖流从船底穿过去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缓,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