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方走了之后,林远在中厅门口站了很久。
午后的日光从院子里斜照进来,落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把石板表面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桂花树的影子从院墙的方向铺过来,又长又碎,被风吹得在地面上轻轻晃动。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
他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里的光比中厅暗了一些,午后的日头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书桌面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把窗纸推开了一扇,让外面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散页吹得翻了个角。他走到书架旁边,从最上面一层取下那卷南海航路图,铺在书桌面上,用两方镇纸压住图的左右两端。图面上从广州到马六甲的航线用实线标出来,从珠江口到琼州海峡用虚线标注了水师巡逻路线,从马六甲到南海深处的空白区域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几处极浅的水深数据,是他早年从阿拉伯商人口中听来的传闻,标注在图边的小字里,字迹潦草,不比他后来画的那些航线图工整。
他蹲在书桌前面,把海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珠江口往东南方向延伸的那片深水区,在图面上是一片空白,没有岛屿,没有航线,没有停靠点,连水深数据都只有几个孤零零的数字标注在空白处的边缘。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面朝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系统窗口就是在这个时候弹出来的。
【检测到南海海域出现未经记录的船舶活动轨迹。该船型与已知欧洲、亚洲、东南亚船舶类型均不匹配。结合郑方提供的情报(深棕色帆、长嘴鸟船首、深色木材、偏后帆骨、沉重水声),系统正在调取数据库进行比对。比对结果:暂无匹配项。建议加强南海航线巡逻,并在马六甲海峡增设观察哨。另,系统已在海图上标记该船活动轨迹,供宿主参考。】
面板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南海海图,比他自己画的那幅更加精细。从伶仃洋南边那片深水区开始,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沿着东南方向延伸出去,从珠江口外海往东南走,绕过东沙群岛的南侧,穿过南海中部海域,然后折向东南,从菲律宾群岛的西侧擦过去,最终消失在太平洋的方向。虚线断了好几处,每一处断开的位置旁边都标注着“信号丢失”四个小字。虚线的末端没有继续延伸,只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代表最后一次检测到信号的位置。
林远蹲在书桌地板上,把系统面板上的海图跟自己的南海航路图并排看了一遍。虚线从珠江口外海出发的起点位置跟郑方描述的基本一致,从伶仃洋南边往东南走,绕过东沙群岛,穿过南海中部,最后从菲律宾群岛西侧出去。这条路线跟马六甲方向完全不同,跟巽他海峡的方向也不同,是一条直接从南海东南方向穿出去的航线,出口正对着太平洋的深处。
他蹲在地板上把那条虚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桌角拿起炭笔,在自己的南海航路图上沿着系统标注的虚线位置画了一条同样的线。他画得很慢,每画一段就停下来核对系统面板上的位置,确认角度和距离没有偏差。画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在桌角,蹲下来把两幅图又对照了一遍。自己画的线跟系统面板上的虚线基本重合,只有中段绕过东沙群岛的部分偏了一线,他补了一笔修正,然后站起来。
他把海图重新卷起来放回书架,从书架上取下那卷兽皮图——阿帕里西奥留下的南向航线图。他把兽皮图铺在书桌面上,用手指从秘鲁谷口的位置沿着南向航线一路往南摸过去,摸到智利港湾南侧的末端,然后停住了。南向航线的末端跟南海东南方向那片空白区域在图上隔着整个太平洋,中间没有任何连接点。他把兽皮图卷好放回去,又蹲下来把系统面板上的海图看了一遍。虚线末端那个极小的圆圈停在菲律宾群岛东侧的太平洋海面上,圆圈旁边标注着“最后一次信号位置”。他从桌角拿起炭笔,在那个圆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画得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
他蹲在书桌地板上把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站着,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他看了一会儿毛球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迭戈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汤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汤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度。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出发时瘦了一圈,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一半,圆脸的底子还在,但颧骨处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鼻梁上脱了一层薄皮。他把汤碗放在书桌角上,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铺着的南海航路图,目光从珠江口移到那条往东南方向延伸的虚线上,再移到虚线末端那个极小的圆圈和圆圈旁边的问号上。
“哥,郑方来说什么了?”他蹲在书桌旁边问。
林远站在窗前,面朝东南方向。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走到书桌旁边,蹲下来把南海航路图上的虚线又看了一遍。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南海东南方向出现了一艘船。帆是深棕色的,船首画着长嘴鸟,走的路线跟咱们的商路完全不一样。郑方跟了一天一夜,跟丢了。”
迭戈蹲在书桌旁边,把汤碗从桌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回原处。他蹲了一会儿,把嘴抿了抿,两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图上那条虚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远:“哥,那艘船是什么来头?”
林远蹲在书桌旁边,把炭笔从桌角拿起来,在虚线末端那个问号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方向:东南。终点:太平洋。来处:未知。”写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回桌角,站起来,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羊肉炖的,里头放了本地的块根和几片干姜,味道浓,咸淡刚好。他又喝了一口,碗里的汤面微微晃动,映出书房里那盏油灯的暖光。他把碗放回桌角,走到窗前,面朝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