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方来的时候,林远正蹲在书房里把那箱钻头重新翻看了一遍。
木箱搁在书桌旁边的地板上,铜扣松开,箱盖翻在一边。六枚钻头并排躺在干草层里,紫铜色的表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三棱锥形的头部棱角锋利,柄部粗壮,每一枚柄上都刻着编号——“阿?一”到“阿?六”,錾痕深浅一致,笔画端端正正。林远蹲在地板上,一枚一枚地拿起来翻看,指腹在三棱面上摸过去,确认每一面都打磨得均匀,没有毛刺。他把第六枚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铜扣按紧,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贵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国公爷,郑总兵来了。”
林远把木箱搬到书架底层放好,走出书房。郑方已经穿过前院的石板路往中厅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大,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官服,深青色的底料上绣着虎纹补子,领口和袖口的铜扣擦得锃亮,腰间佩着那把跟了他十年的旧刀,刀鞘上的包铜被手掌磨得发亮。他的脸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黑了一些,刀疤从眉梢斜着划到嘴角,被午后的日光一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像一道被风吹干的河床。颧骨上的皮脱了一层,新皮颜色浅,斑斑驳驳地衬着。下巴上的短须长得密了,修剪得还算齐整,但鬓角处有几根白的,被风吹得翘起来,他没有去理。他走到中厅门口停下来,两手垂在身侧,站姿笔直,下巴微微绷着,像是有什么话压在舌根底下,得先站定了才能开口。
“国公爷。”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但语调比平时沉了半度,“有件事得当面跟你说。”
林远从廊下走过来,在中厅门口站定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臂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他看了郑方一眼,没有问什么事,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说。”
两个人进了中厅。中厅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方凳和一张矮脚木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倒扣的粗瓷碗。林远蹲下来把茶壶里的凉茶倒了两碗,一碗推到郑方面前,一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郑方没有坐,站在矮脚桌旁边,两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手指在刀柄的缠绳上摩挲了一下。
“昨天午后的事。”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我在珠江口外海巡逻,走到伶仃洋南边那片深水区的时候,了望手看到了一艘船。船从东南方向来,走得很快,帆是满的,但帆布的颜色不对——深棕色的,跟葡萄牙人的白帆、荷兰人的灰帆都不一样。我当时以为是哪家商行的新船,就让人挂旗示意停船检查。那艘船没有停,也没有回应旗语,偏了航向往东偏北走。我派了一艘快船跟上去,跟了一天一夜。”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息,然后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跟到第二天午后,那艘船在南海深处绕了一圈。绕着绕着就往东南方向走了,越走越快,快船追不上。了望手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那艘船的船首画着一只鸟——长嘴的,嘴巴比身体还长,嘴巴尖得跟锥子似的。船体用的木材颜色很深,接近黑色,纹理跟咱们这边的铁力木、柚木都不一样,连南洋那边的黑檀都比不上那个颜色。帆的样式也不对,帆骨的位置偏后,吃风的角度跟咱们的福船、葡萄牙人的三角帆都不一样。了望手说那艘船走起来的声音跟咱们的船也不一样——船底切水的声音更沉,像是木头比水重。”
林远蹲在矮脚桌旁边,把茶碗搁在桌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郑方说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深棕色的帆,长嘴鸟的船首,黑色的木材,偏后的帆骨,沉重的水声。这些东西他跟系统面板上的海图数据对不上,跟阿帕里西奥留下的兽皮图上的船型也对不上。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中厅的门口,面朝南方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把藏青色短褂的布面照得微微发暖。
“那艘船上有多少人?”他转过身来问。
郑方站在矮脚桌旁边,手指在刀柄上又摩挲了一下:“没看清。快船跟到后半程的时候离得近了一些,了望手说甲板上能看到七八个人影,但看不清面容。他们的衣服颜色也深,跟帆的颜色差不多。有一个站在船尾的人影比其他人高出一截,站姿很直,像是在掌舵,又像是在看什么。”
“船有多大?”
“比葡萄牙人的小帆船大一些,比大明号小一些。大概跟南海二号差不多。”
林远蹲回矮脚桌旁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喝到嘴里有一股淡淡的涩味。他把茶碗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中厅靠墙的木架旁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卷海图——是他自己画的那幅从广州到马六甲的南海航路图。他把图铺在矮脚桌上,用手指在伶仃洋南边那片深水区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顺着郑方说的东南方向画了一条无形的线,线的末端停在南海海图的边缘,那里是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域。
“从伶仃洋往东南走,那片海域你们水师巡过没有?”他问。
郑方走到矮脚桌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海图上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条从珠江口到南海深处的弧线,末端的空白区域停了一会儿:“巡过,但不多。那片海域水深,没有岛礁,也没有商路经过,平时不怎么去。水师的巡逻路线主要在珠江口到琼州海峡这一段,再往东南走就是深水区了,连渔船都不去。”
林远蹲在矮脚桌旁边,把海图上的空白区域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卷兽皮图——是阿帕里西奥留下的那卷,从秘鲁谷口到智利港湾的南向航线图。他把兽皮图铺在海图旁边,两幅图并排放着。阿帕里西奥画的南向航线从秘鲁谷口一路向南延伸,末端停在智利港湾南侧的未知海岸线附近。他把两幅图看了一遍,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放在两幅图之间的空白处。铜质的别针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针尖朝南,指向南海海图边缘那片没有标注的深水区。
“那艘船往东南走了。”他蹲在两幅图旁边,把别针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东南方向是太平洋。从南海出去,过菲律宾群岛,再往东南就是大洋深处。他们没有走马六甲,也没有走巽他海峡,直接从南海东南方向出去了。他们知道那条路。”
郑方站在矮脚桌旁边,把官服的领口理了理,铜扣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看着林远蹲在两幅图旁边把别针收起来,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国公爷,那艘船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远把两幅图卷起来放回书架,转过身来看着郑方。他蹲回矮脚桌旁边,端起那碗凉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桌上,两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郑方脸上那道刀疤,从眉梢到嘴角,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被午后的日光一照,看得格外清楚。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不知道。但那条船往东南走了,以后还会回来。你让水师的巡逻路线往东南延伸一段,重点盯伶仃洋南边那片深水区。看到深色帆、长嘴鸟船首的船,不要追,不要拦,远远看着就行,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
郑方点了点头,把官服的袖口抻了抻,转身往中厅外面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身对林远说了一句:“国公爷,那艘船走的时候,了望手说船尾那个人影一直站着,面朝咱们的方向。船都走远了,那个人影还没动。”
林远蹲在矮脚桌旁边,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碗里的水已经见底了,碗底沉着几片碎茶叶,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泛着深褐色的光。他把茶碗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中厅门口,面朝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的新叶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它的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那艘陌生船消失到它回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