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秘鲁花生发芽的时候是春天,长出新叶的时候是夏天,等到入秋之后,已经蹿成了一棵小苗。
林远第一次注意到小苗长成了,是在一个清晨。那天他蹲在院子里刷牙——用一把猪鬃牙刷,蘸着粗盐,蹲在桂花树根旁边的土坎上——毛球就蹲在他旁边,面朝那棵小苗,尾巴铺在土坎上,一动不动。他把盐沫子吐在旁边的水沟里,顺着毛球的视线看了一眼。
桂花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里头,那颗秘鲁花生已经从两片叶子长到了约莫一尺高,茎秆直立,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蜡质光泽。茎秆上分出三对叶片,每一对都对称地伸向两侧,叶面舒展,叶脉清晰,在清晨的日光里泛着深浅分明的绿色。最顶端的位置冒出了一簇新叶,比下面的叶片小一圈,颜色也更浅,嫩绿里透着一层浅黄,像是刚从叶心里挤出来还没完全展开。整棵小苗在灌木丛的枝条间立着,被桂花的叶片遮掉了半边,但向阳的那一面长得精神,茎秆粗壮,叶片肥厚,一看就是没缺过水也没缺过肥的样子。
他蹲在土坎上,把牙刷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用手掌在小苗的叶片上轻轻碰了一下。叶面光滑,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湿气,是早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嘴里的盐沫子漱干净,转身回屋去了。
毛球没动。
它蹲在土坎上,面朝那棵小苗,尾巴铺在土坎表面,一动不动。它的两只前爪搁在土坎边沿上,爪子蜷着,不抓东西也不刨土。它的眼睛盯着小苗的顶端,盯着那簇还没完全展开的新叶,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往下移,从新叶移到下面的叶片上,再移到茎秆的底部,最后落在小苗根部那块被它拍平过的土面上。土面平整,没有裂纹,没有鼓包,被鼻尖推过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深色土壳,是每天早上浇过水之后被日光晒干结出来的。
它就这么蹲着。从清晨蹲到日头升到两竿高,从两竿高蹲到午前的日光把桂花树的影子从院墙边缩到树根底下,它一直没动。尾巴在土坎上铺着,尾尖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晃完就定回去,贴着土坎的表面一动不动。
迭戈是午后来的。
他端着一碗汤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汤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度。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刚从南美洲回来的时候胖回来了一些,下巴上的双下巴又有了点形状,圆脸的底子也回来了,但颧骨处还是比从前红一些,是南美日头晒出来的底子,一直没褪干净。他蹲在土坎旁边,把汤碗搁在膝盖上,顺着毛球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棵小苗。
“你就看这个?”他问。
毛球没有理他。
“这棵花生苗有什么好看的?看一上午了。”迭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含含糊糊地说,“我又不是没看过。早上蹲这儿,中午蹲这儿,晚上还蹲这儿。你上辈子是不是种地的?”
毛球还是没有理他。
迭戈蹲了一会儿,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搁在旁边的石头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又蹲了一会儿。他的膝盖蹲得发麻了,站起来跺了跺脚,拍了拍裤腰上的碎屑,转身往灶台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毛球蹲在土坎上,尾巴铺着,面朝小苗,一动不动。他看了一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桂花树的另一侧,绕到树后面,从树干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
毛球的尾巴尖在那棵小苗的叶片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就一下,从叶尖的一端扫到另一端,碰得极轻,叶面几乎没动。扫完之后尾巴收回来,重新贴着土坎铺好,尾巴尖搭在边沿上,跟之前一模一样。
迭戈站在树后面看了一息,然后从树后面走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朝桂花树的方向又说了一句:“你尾巴别老扫它。扫坏了它不长叶。”然后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午后的日光里渐渐远了。
毛球蹲在土坎上,面朝小苗,尾巴铺在土坎表面。它的耳朵动了动,听着迭戈的脚步声从石板路上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灶台的方向。然后它把目光从小苗的顶端移开,落在旁边桂花树的根部。桂花树的树根从土里拱出来一截,约莫拇指粗,表面的树皮灰褐色,被日头晒得发干。它看了一会儿树根,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小苗上。小苗在灌木丛的枝条间立着,被午后的日光从侧面照着,叶面泛着深绿色的光,最顶端的那簇新叶比早上又展开了一些,边缘处已经能看出叶片的形状。
它蹲在土坎上,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晃完之后停住,搭在土坎边沿上,尾尖垂下来,对着小苗根部的土面。土面上那层深色的土壳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平整、干净、没有裂纹。它看了一会儿,把鼻子凑到土面上闻了闻——土里有一股淡淡的花生壳的气味,是那颗花生在土里发芽时留下来的,混着湿土和蚯蚓粪的淡腥味,闻起来跟院子里其他地方的土不一样。它把鼻子从土面上收回来,重新蹲好,面朝小苗的方向,一动不动。
日头从头顶慢慢偏西,桂花树的影子从树根底下往院墙的方向拉长,把小苗和毛球一起笼进了阴影里。小苗的叶片在阴影里颜色深了一度,顶端那簇新叶也收拢了一些,像是准备过夜了。毛球蹲在阴影里,尾巴铺在土坎上,面朝小苗的方向,一动不动。土坎上那排东西还在——西班牙橄榄核、南洋花生壳、秘鲁花生壳、桂花落叶、珊瑚碎片、冻土苔藓干片、晒干的浅绿色香料叶片,八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排着,被阴影笼着,颜色比白天深了一度,安安静静地躺在土坎表面。
它蹲到天擦黑的时候站起来,抖了抖毛,从土坎上跳下来,走到桂花树根旁边,用前爪在小苗根部那块土面上轻轻拍了两下。拍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土面,确认还是平的,没有塌陷,然后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槛那里它停了一下,回头朝桂花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小苗在暮光里只剩下一道深绿色的轮廓,被桂花树的枝条遮着,看不太清了。它看了一息,然后转回头,跨过门槛,钻进屋里去了。土坎上那排东西安安静静地排着,小苗在灌木丛的枝条间立着,被暮光笼着,安安静静地等着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