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广州的第十天,海面上刮的是东南风。
风从右后方稳稳地吹来,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怎么调整。大明号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劈开一道白色的尾迹,南海二号跟在右后方约莫五十步的位置,两艘船的帆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得老长,投在水面上像两片并排铺开的深色绸缎。海面上没有大浪,只有一道一道的长涌从船底推过去,涌面平缓,涌峰间的距离拉得很开,船身随着长涌缓慢起伏,桅杆在天空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推着一把巨大的摇椅。
林远蹲在舵楼里,面前摊着航海日志,手里攥着炭笔。日志上记录了这十天的航段数据——航向、航速、风向、水温、水深,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横平竖直,收尾处干净利落。他写完当天的最后一组数据,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左胸内袋里摸出那只布包。
布包是深灰色的细棉布裹的,外面缠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在正中间,收尾处压得极平。他捏着绳头把结解开,麻绳松开的时候纤维发出极轻的断裂声。布包展开之后里面是六封信,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方正。他数了一遍——六封,每一封都用对折的棉纸封好,封口处没有浆糊,只是把纸边折进去压平了。信封上没有字,但每一封的右下角都用指甲掐了一个极浅的印痕——第一封一个点,第二封两个点,第三封三个点,依次排到第六封,六个点排成一排,间距均匀,深浅一致,是陈婉儿用指甲一个一个掐上去的。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就是右下角只有一个指甲印的那封。信封很轻,约莫只有几张纸的重量,拿在手里感觉不到什么分量。他把折进去的纸边翻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棉纸,纸色浅米,表面带着细密的纹理,对光看的时候能看到纸浆里均匀分布的细纤维。他把棉纸展开来,凑在舵楼的舷窗口,借着午后的日光看。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海上的风大不大?”
第二行——“船上的伙食还习惯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什么多余的都没有。字迹是陈婉儿的,他认得——横平竖直,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点她一贯的习惯性顿笔,在竖画的末尾轻轻按一下,力道不重,但能看出来是她写的。两行字在纸面上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上面那行略短,下面那行略长,整体居中排着,像是写的时候想了很久才落笔的,写完之后没有再添一个字,也没有再改一个笔画。
他把信纸举在舷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那两行字,字迹在午后的日光里清清楚楚,墨色均匀,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得仔细,每一条折痕都对得整整齐齐,折好之后塞回信封里,把折进去的纸边重新压平。他把信封放回布包里,放在膝盖上,伸手从左胸内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搁在布包上面。
铜质的别针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了五年,表面光滑得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他把别针翻了个面,针尖在日光里泛着极细的银白色亮点,跟别针本身的暗金色形成深浅分明的对比。他把别针搁在布包的正中间,压在六封信上面,然后蹲在舵楼地板上看了一会儿。
迭戈端着晚饭从甲板上走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蹲在舵楼门口。晚饭是两碗稀粥和半条烤鱼,粥是中午剩下的,在灶台上热了一下又端出来,鱼是昨天从海里钓的,烤得焦脆,鱼皮上撒了一层粗盐粒,在暮光里泛着细碎的白光。迭戈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出发时瘦了一圈,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一半,圆脸的底子还在,但颧骨处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鼻梁上脱了一层薄皮。他把两碗粥和鱼放在舵楼门口的木板上,蹲下来探头看了一眼舵楼里面。
“嫂子写的?”他问。
林远蹲在舵楼地板上,把布包和别针收进内袋里,站起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咸淡刚好,碗壁透过掌心传进来一股暖意。他蹲回舵楼门口,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迭戈在甲板上剥花生。迭戈把花生壳剥开,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把壳扔进海里,壳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就被浪头吞掉了。
“嗯。”林远说。
迭戈从怀里又摸出一颗花生,剥开壳,花生仁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写的啥?”
“问我风大不大。”
迭戈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蹲在甲板上把花生壳从指间弹出去,壳在暮光里翻了两圈落进水里,然后把手在裤腰上蹭了蹭,抬起头来看着林远。他的圆脸被暮光照着,颧骨处那层晒红的底子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事情。
“她写信的风格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蹲在甲板上说,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一种难得的认真,“以前写三页纸,现在写两行。”
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粥碗从膝盖上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一些,但咸味还在,顺着嗓子眼滑下去的时候在胸口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甲板上的暮光,把碗搁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迭戈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剥开,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把壳扔进海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两手叉着腰,看着林远蹲在舵楼门口的背影。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林远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长又斜,贴着舵楼的门框铺开。迭戈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远说:“两行比三页重。”
他说完就转过身,朝船舱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一步,在暮光里渐渐远了。林远蹲在舵楼门口,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搁在木板上,碗沿磕在木头表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伸手从左胸内袋里摸出那枚玉米别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回去,站起来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他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一封信。两行。收进内袋。”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搁在木凳旁边的架子上。他坐在舵楼里,透过舷窗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海面。暮光从西边压过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一层深灰蓝色的调子,远处的海平线在暮色里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灰线,从船首的正前方一直延伸到天边。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面朝船首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海风从右后方吹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和咸腥气,吹得他棉袍的下摆微微贴在小腿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听着海风从桅索之间穿过去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一首没有尽头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