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墙位置拔锚之后，船队继续向南航行了约莫两天。
这两天的风向比之前稳了不少，从正南偏到了东南，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周舵手蹲在舵楼旁边把麻绳从腰带上解下来搓了两根，搓完往皮带上挂好，站起来看了一眼天色，对林远说：“国公爷，今天的风比昨天顺，航速到了四节半。按这个速度，再走半天就能到南纬四十五度附近了。”林远蹲在舵楼门口点了点头，把航海日志翻开看了一眼，在页边空白处用炭笔标注了当天的航速和风向。
第三天清晨，海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从南边漫过来，把海岸线的轮廓笼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了望手罗德里戈蹲在桅杆顶上，瘦长的身子被晨雾裹着，短褂的下摆被海风吹得啪啪响。他举着望远镜朝前方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从眼前放下来，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看了一遍。这一遍他看的时间更长，放下镜子的时候整个人在横桁上站直了，两只手抓着缆绳，朝船头的方向喊了一声，嗓子劈得比平时响了不少。
“左前方！海岸线上有东西！一大片！”
林远从舵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罗德里戈已经从桅杆顶上滑到了横桁上，一只手抓着缆绳，另一只手指着左前方海岸的方向。他今年二十四了，比当年第一次跟林远出海时壮了一圈，但骨架还是那副骨架，瘦长，灵活，蹲在横桁上比蹲在地上还稳当。他朝船头喊了一嗓子，又补了一句：“棚屋！十几间！沿着海岸排的！”
林远站在船头朝前看。晨雾在逐渐散开，海岸线的轮廓从模糊的灰绿色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前方的海岸线从深灰色的岩石海岸变成了一段更矮的岸线，裸露的岩层变薄了，植被从岩缝里钻出来，沿着岸线的走向铺成一条深绿色的带子。再往南，海岸线从岩石过渡到沙质，浅金色的沙滩从水线一直延伸到灌木丛的边缘，被晨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沙滩后方的坡地上，十几间棚屋沿着海岸线排开，从北到南延伸了约莫两里路。每间棚屋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屋前都有被踩实的空地和晾晒架，空地上晾着干鱼、干肉和一种颜色偏深的块根。棚屋的屋顶用深色树皮覆盖，树皮表面被日晒雨淋折腾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色，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屋顶的坡度很缓，从屋脊向两侧倾斜，边缘处用碎石块压着，防止被海风吹起来。
他蹲在船头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焦环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棚屋的细节从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屋身用更粗的树枝做骨架，骨架之间填着干草和树皮，有几处能看到用细藤条捆扎的接缝，藤条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门口朝南，有的门口挂着用树皮扎成的绳子，有的门口敞着，能看到里面的地面上铺着干草。空地上的晾晒架用两根木桩撑着一根横杆，横杆上搭着干鱼和块根片，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聚居点前方的沙滩上停着几艘小船。林远把望远镜对准那个方向，调焦环又转了一圈。小船约莫七八艘，每一艘都比之前见过的都小，船身用深色的木材打造，吃水线很浅，船首朝上翘着，画着一只鸟的轮廓。那只鸟的翅膀张开着，从船首的两侧伸出去，嘴巴短而宽，跟之前见过的长嘴鸟完全不同——长嘴鸟的嘴巴又细又长，像一根锥子；这种鸟的嘴巴短而宽，翅膀张开的幅度也更大，从船首的两侧一直延伸到船舷的中段。小船在浅滩处轻轻晃动，船身随着波浪一起一伏，船首的鸟形轮廓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蹲在船头甲板上没有立刻说话。哈桑从舵楼旁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甲板上，用炭笔在智利港湾南侧的海岸线上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标注了“新聚居点”四个字。他蹲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那个圆圈，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远。
林远蹲在船头，面朝聚居点的方向又看了一遍。棚屋的数量比他预想的多，排布的规律也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处都整齐。每间棚屋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屋前的空地大小也接近，晾晒架的位置基本一致，像是经过统一规划之后才搭建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周舵手说：“航向偏左三度，减速到三节，沿着海岸线慢慢靠过去。不要太近，保持在半里之外下锚。”
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左偏了三度，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大明号缓缓偏转船首，朝海岸线的方向驶去。海水从深蓝过渡到灰绿，再从灰绿变成浅绿，水底的沙质海床在日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哈桑站在船首把测深绳抛入水中，绳子一节一节地滑下去，他数着绳节：“……八节、九节、十节——十节到底。”他把绳子收回来，铅锤出水时带着一团浅色的沙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极细的沙粒和几片碎贝壳。
大明号在离岸边约莫半里的地方抛了锚。铁锚落水的声音在海岸的岩壁之间回荡了一下就被吸收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林远蹲在船头，把望远镜又举起来看了一遍聚居点的方向。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聚居点照得清清楚楚。棚屋的树皮屋顶在日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晾晒架上的干鱼和块根片被晨光照得泛着浅色的微光，沙滩上的小船在浅滩处轻轻晃动，船首的鸟形轮廓被日光照得明暗分明。几个孩子蹲在一间棚屋门口看着他们船的方向，最小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枚打磨过的贝壳挂饰，在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蹲在船头甲板上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聚居点的简图。棚屋的位置、晾晒架的方向、沙滩上小船的数量和朝向、船首鸟形轮廓的形状，他都用极简的线条标注在图上，旁边用小字写着说明。他画完之后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
哈桑蹲在舵楼旁边把兽皮图卷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林远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低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左耳后面。他站在船舷边沿朝聚居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看着林远。
“国公爷，靠岸吗？”
林远站在船舷边沿，面朝聚居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午前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又短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他看了一会儿棚屋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沙滩上小船的方向，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哈桑。
“靠岸。”他说，“保持警惕，但不要带武器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