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号在离岸约莫一里的地方下了锚。
铁锚落水的声音在海岸的岩壁间回荡了一下就被吞掉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帆收拢在横桁下面，桅杆上的龙旗在晨风里微微扬起一角，被日光照得泛着淡淡的金色。林远站在船头，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蹲在甲板上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几笔。棚屋的位置、晾晒架的方向、沙滩上小船的数量和朝向，他都用极简的线条标注在图上，旁边用小字写着说明。他画完之后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
“哈桑，带两个人，跟我下去。”他蹲下来把布鞋的鞋带紧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腰间布袋里的东西——那枚玉米别针、一小袋盐、一块干鱼。他把布袋口扎紧，站起来，朝跳板的方向走去。
哈桑从舵楼旁边快步走过来，靛蓝色短褂的领口被晨风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子按回去，手指在领口处压了两下。深灰头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布面在额头上折出两道整齐的褶，结头压在右耳后面，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后颈。他身后跟着两个水手，一个圆脸，一个方脸，都晒得黑亮，短褂的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上青筋一条一条鼓着。两个人都没有带武器，只带了各自的桨。
小艇从船舷边放下去，四个人顺着绳梯翻进艇里。林远坐在艇首，面朝海岸的方向。桨手把桨伸进水里划了几下，小艇在浅绿色的水面上轻轻晃着，艇底蹭过水下的沙质海床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小艇靠上沙滩的时候底部磕了一下沙底，林远跳下来，靴底陷进湿沙里约莫一寸，沙质细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走了几步到干沙的位置，靴底带上来一团湿沙和几片碎贝壳，沙粒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哈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图，图边已经被手指摩挲得起了一层薄毛。
沙滩上有七八个人站着。
他们站在水线以上约莫二十步的位置，面朝小艇靠岸的方向。没有拿武器——手里空着，有的垂在身侧，有的拢在胸前。但他们站的位置挡住了通往聚居点的路，从水线到棚屋之间的那段沙质斜坡上，七八个人排成一个松散的弧线，弧线的中间最靠前，两端往后收着，像是一道半开的门。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量中等，比周围的人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宽厚，腰板挺得直。头发灰白，剪得短而整齐，贴着后脑勺，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但大部分还服帖。脸型偏方，颧骨不高，下颌线利落，嘴唇薄而紧，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唇线。眉毛浓而直，眉尾微微上扬，眼睛不大但眼珠极黑极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定一下再慢慢移开，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沉稳。下巴上留着一层短须，颜色灰白，修剪得整齐，长度一致，在嘴唇下方围成一个规整的半圆。他穿一件深色织物做的短上衣，料子是粗麻混着某种细纤维，颜色深褐偏黑，经纬的纹路清晰可见，摸上去应该很硬。袖子短而宽，从肩膀到肘部约莫一掌宽，露出的小臂皮肤深棕，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腰间系着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串打磨过的贝壳——约莫七八枚，大小不一，颜色从浅白到深褐不等，每一枚都被海水磨得光滑，壳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部。贝壳串在细绳上，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跟棚屋门框上那捆干鱼上的绳结是一个打法。
他身后的人有男有女，年纪不等。男人的短上衣颜色跟他差不多，深褐偏黑，有几个人的腰间也挂着贝壳串，但串的枚数少一些。女人的衣服颜色浅一些，有的穿浅褐色的粗麻长裙，有的穿深灰色的对襟短褂，腰间系着细藤条编的腰带，头发用木簪绾在脑后，有的簪头雕着鸟形，有的簪头雕着螺旋。几个年纪轻的站在后排，手里空着，但站姿比前面的人松一些，目光在船上和小艇之间来回移动。最小的一个约莫十四五岁，身量还没长开，肩膀窄，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褂，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头发剪得短，贴在耳后，眼睛又黑又大，盯着小艇的方向看得直勾勾的。
林远在沙滩上站定了。他蹲下来，把腰间布袋解开，从里面取出那枚玉米别针，捏在指间。铜质的别针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玉米粒的纹路被手指磨得平滑。他把别针举到胸前的位置，让对方能看到，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用的是秘鲁谷口部落的本地话，语调尽量放平，音节咬得慢一些。
“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做生意。”
他的本地话学得不算好，几个词的发音还带着口音，但基本的意思能听明白。对方为首的老者听到“北边”这个词的时候，目光在别针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回林远的脸上。他开口回了一句话，语速不快，但语调跟秘鲁谷口的本地话不太一样——音节更短，收尾处更平，有几个词的声调往上翘，跟谷口那边的习惯正好相反。哈桑蹲在林远身后侧，侧着耳朵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低声翻译道：“国公爷，他说的是‘北边来的人，带别针的’。他能听懂一部分谷口的话，但自己说的不太一样。”
林远蹲在沙滩上，把玉米别针收进布袋里，然后从布袋里摸出那袋盐，解开袋口，抓了一把盐放在掌心里。白色的盐粒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从他指缝间慢慢漏下去，落在沙地上，被海风吹散成薄薄的一层。他把剩下的半袋盐放在沙滩上，推到前面，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老者看着那把盐漏完，又看了看沙滩上那半袋盐。他从腰间那串贝壳上取下一枚——是最小的一枚，颜色浅白，壳口处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部——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把贝壳放在盐袋旁边的沙地上，用指尖在贝壳旁边的沙面上画了一个符号。
哈桑蹲在旁边看了一遍那个符号。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里面套着一道短横线，横线的两端各有一个极小的弯钩。他蹲在沙滩上，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圆圈和短横线的旁边画了一个螺旋形符号——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展开，一共绕了三圈半，最外圈的末端收在一个极浅的凹点上。他画完之后站起来，退后一步，面朝老者站定了。
老者看到螺旋形符号的时候，蹲在沙滩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螺旋的中心开始，沿着弧线一圈一圈地往外描，从第一圈描到第三圈半，在最外圈的末端收住。他蹲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螺旋形的旁边画了一个符号——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底边朝下，尖端朝上，三角形的中间画着一道竖线，从底边一直通到尖端。他画完之后站起来，面朝林远看了一会儿。
哈桑蹲下来看那个三角形符号，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低声对林远说：“国公爷，这个符号我不认识。不是谷口那边的，也不是菠萝岛树桩上的。但跟石墙棚屋里那些块根上的刻痕有点像——都是三根线，折角的位置也差不多。”
林远蹲在沙滩上，把那个三角形符号看了一遍。三角形的底边比两边长一些，中间的竖线把三角形分成了左右两半，竖线的收尾处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刮痕。他蹲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枯枝，在三角形符号的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螺旋形，螺旋的走向跟旁边那个大螺旋形一致，但圈数少一些，只绕了两圈半。他画完之后站起来，把枯枝搁在沙地上，面朝老者站定了。
老者看到圆圈套螺旋的符号之后，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息。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圆圈套螺旋的旁边画了三个短横线，三条线平行排着，间距均匀，长短一致。画完之后他站起来，面朝林远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朝聚居点的方向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林远站在沙滩上，面朝聚居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棚屋在午前的日光里安静地立着，树皮屋顶泛着深褐色的光，晾晒架上的干鱼和块根片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几个孩子蹲在一间棚屋门口看着他们，最小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枚打磨过的贝壳挂饰，在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哈桑点了点头。
哈桑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沙滩上，用炭笔在智利港湾南侧的海岸线上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标注了“接触点”三个字，然后在圆圈旁边画了三个短横线和一个圆圈套螺旋的符号。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跟在林远后面，朝聚居点的方向走去。两个水手跟在后面，手里空着，步子放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