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蹲在沙滩上,盯着哈桑画的那个螺旋形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螺旋的中心开始,沿着弧线一圈一圈地往外描,从第一圈描到第三圈半,在最外圈的末端收住。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深色的泥土,指腹上贴着两片干了的树皮碎屑。他蹲着的时候腰板不弯,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脚跟稳稳地踩在沙地上,重心落在脚掌正中间,跟秘鲁谷口首领的蹲姿一模一样。他看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速不快,但语调跟刚才的短促音节不太一样,每个词的收尾处往下沉,像是在把东西稳稳地放在地上。
哈桑蹲在林远身后侧,侧着耳朵听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翻译,先蹲下来把耳朵又凑近了一些,让对方把最后几个词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低声翻译道:“国公爷,他说他见过这个符号。在很多年前,从更北边来的人画过同样的符号。”
林远蹲在沙滩上,面朝老者。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拢在袖子里,指腹按着内袋里那枚玉米别针的轮廓。他听完哈桑的翻译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老者的脸上移到他腰间挂着的那串贝壳上,再移到刚才那个三角形符号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老者的眼睛上。
“更北边来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哈桑把问题翻译过去。老者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沙滩上,目光从螺旋形符号上移开,落在远处海面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又移回来。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眼窝不深,但眼尾被日晒风吹拉出了几道细纹,目光落在林远脸上的时候定得很稳,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量一遍。他开口说了一段话,比刚才长了一些,语调平缓,每个字的收尾都往下沉。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听老者重复了其中两个词,才站起来翻译。
“他说,那些人来的时候他年纪还小。他们从北边坐船来,船比他们自己用的船大,帆是深色的,船首画着鸟。他们在聚居点停了两天,用铁器和一种黑色的石头换了干鱼和块根。走的时候在沙滩上画了这个符号。”哈桑用手指着哈桑自己画的那个螺旋形,“他说,画的就是这个。一圈一圈地绕,绕了三圈半,最后收在这里。”他用指尖在螺旋形最外圈的末端点了一下。
林远蹲在沙滩上,把哈桑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搭在腰间布袋的袋口上,指腹在袋口的麻绳上来回摩挲了一下。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那些人是什么样子?皮肤什么颜色,头发什么颜色,穿什么衣服?”
哈桑把问题翻译过去。老者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他蹲在沙滩上,目光从螺旋形上移开,落在自己腰间那串贝壳上,用手指把最上面的那枚贝壳翻了个面。他开口说了一段话,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有几个词的发音不太确定,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哈桑听完之后蹲下来,把老者说的几个关键词重复了一遍确认,然后站起来翻译。
“他说他记不太清了,那时候他还小。但他记得那些人的皮肤颜色跟他们不太一样——比他们浅一些,跟北边那些部落的人差不多,但五官的线条更平,脸型更长。头发是深色的,没有卷,也没有像咱们这边的人那样用木簪绾着,就是短短的贴着后脑勺。穿的衣服颜色深,跟船帆的颜色差不多,料子很厚,不像麻也不像棉,摸上去应该很硬。他们说的话他听不懂,跟谷口那边的话也不一样。”
老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腰间那串贝壳上取下了一枚。这枚贝壳比刚才放在盐袋旁边的那枚大一些,颜色也深一些,呈深褐色,表面被海水磨得光滑圆润,壳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部,裂纹的颜色比壳面浅了一度,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用手指在贝壳的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掌心里,递到林远面前。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
哈桑蹲在旁边听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那批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枚这样的东西。跟他们腰间挂的贝壳不一样——比贝壳重,比贝壳硬,颜色更深,摸上去凉。他以前没见过那种东西,后来也没再见过。他留了一枚,挂在这串贝壳的最里面。”
林远蹲在沙滩上,把那枚深色的挂饰接过来翻看了一遍。挂饰入手沉甸甸的,比同样大小的贝壳重了不少,表面光滑,带着一种温润的凉意,像是被海水和手掌磨了很多年的石头。它的颜色是深灰偏黑的,不是纯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暗灰色光泽。形状是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处被磨得圆润,没有棱角,但整体轮廓不对称,一头略宽一头略窄,宽的那头有一道天然的石纹绕了一圈,像是一条细线把挂饰分成了上下两截。挂饰的顶端有一个极小的圆孔,孔口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用细钻慢慢钻穿的,孔道笔直,从顶端一直通到腹中。孔里穿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跟老者腰间那串贝壳串的绳结打法一模一样。
林远蹲在沙滩上把挂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翻到背面的时候停了一下——背面比正面粗糙一些,但也能看出被海水长时间冲刷过的痕迹,表面有细密的凹坑和浅纹,摸上去像是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很久的河石。他用指腹在挂饰的表面摩挲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粉末颜色浅灰,是石头被海水泡过之后表面析出来的盐分痕迹。
他蹲在沙滩上把那枚挂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胸前取下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黑色石质挂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