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响。
他的动作很轻,先直腰,再抬脚,整个人从蹲姿到站姿的过程不急不缓,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慢慢挺直了躯干。他站定之后把腰间那串贝壳挂饰扶正,细绳从腰带的左侧转到右侧,贝壳在日光下闪过一道浅白色的光。然后他侧过身,面朝聚居点的方向,抬起右手,手臂伸得笔直,掌心朝上,指尖朝南,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手势做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面朝林远站定了。
林远蹲在沙滩上没有立刻动。
他蹲着的时候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拢在袖子里,指腹按着内袋里那枚玉米别针的轮廓。他的目光从老者伸出去的手臂移到聚居点的方向,再从聚居点移回来,落在老者脸上。老者的脸被午前的日光照着,灰白的短须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眼尾的细纹一道一道排着,目光落在林远身上的时候定得很稳,不闪不避,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两个人隔着两臂的距离站着,中间那片沙地上还留着刚才画过的螺旋形和三角形符号,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白,线条的边缘处被风吹得模糊了一线。
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弹了一下,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面朝老者点了点头。哈桑从后面跟上来,蹲在沙滩上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接触点”的标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然后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林远半步远的位置。两个水手跟在最后面,手里空着,步子放得很慢。
老者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迈出去约莫半步宽,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趾,踩在沙地上稳稳当当的,脚印的间距均匀,深浅一致。他走的时候腰板挺直,不弯不折,肩膀微微往后展着,把深褐色的短上衣撑得饱满。他腰间那串贝壳挂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贝壳碰在贝壳上发出极细碎的嗒嗒声,跟海风从棕榈树冠里穿过去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午前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开。
林远跟在他后面,隔着约莫三步的距离。他一边走一边看聚居点的方向。从沙滩上往坡地上走,地势缓缓抬升,沙质的地面渐渐变成了沙土混合的坡地,坡面上覆盖着低矮的灌木丛,叶片细而硬,被海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伏。走了约莫百步之后,第一间棚屋出现在视线里。
棚屋比他刚才在船上看到的更大。
一间棚屋约莫有一臂半宽、两臂长,从地面到屋脊的高度比人高出约莫一个头。屋身用粗树枝做骨架,骨架之间填着干草和树皮,草层压得厚实,边缘处用细藤条捆扎,藤条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屋顶用深色树皮覆盖,树皮表面被日晒雨淋折腾了不知道多少年,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色,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屋顶的坡度很缓,从屋脊向两侧倾斜,边缘处用碎石块压着,防止被海风吹起来。门口朝南,门框用两根更粗的树枝立着,顶上横着一根细木杆,上面挂着一块用树皮扎成的帘子,帘子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露出一截屋内踩实的土地面。
第一间棚屋的门前有一片被踩实的空地,空地约莫一臂宽,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石粒,被脚掌踩了不知道多少次,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板。空地的一侧立着一个晾晒架,用两根木桩撑着一根横杆,横杆上搭着几片干鱼和几块切成薄片的块根,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干鱼被剖开之后晒得透干,鱼身表面泛着一层浅褐色的盐霜,鱼骨在鱼身侧面凸出来,一根一根排着。块根片约莫手掌大小,切成均匀的薄片,边缘处被日晒风吹得微微卷起,颜色从深褐到浅黄不等,在横杆上排成一列,间距均匀。
老者没有在第一间棚屋前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走过第二间、第三间、第四间。每一间棚屋的结构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样——骨架、干草、树皮、藤条结、碎石压顶、朝南的门。每间棚屋门前的空地大小接近,晾晒架的位置也基本一致,架子上的东西有的晾着干鱼和块根片,有的晾着干肉和一种颜色偏深的块根,还有的晾着几捆干草和细藤条,像是刚采回来还没处理过的材料。棚屋之间的间距约莫十来步,从北到南排开,沿着海岸线的走向延伸出去,一眼望过去约莫有十几间,在午前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排着。
第五间棚屋门口蹲着几个孩子。
三个孩子,两个大一些,一个小的。大的那个约莫七八岁,身量还没长开,肩膀窄,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褂,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头发剪得短,贴在耳后,眼睛又黑又大,蹲在门口的地面上用一根细树枝在沙土上画着什么。第二个比他矮了半个头,圆脸,头发用一根细麻绳扎在脑后,穿一件浅褐色的粗麻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的小臂细而结实,手里攥着一根干鱼骨头,正在把鱼骨头当小铲子在地上挖。最小的那个约莫四五岁,蹲在最旁边,身量还没有一臂高,穿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小褂,褂子明显改过,袖口和衣摆处留着原布料的折痕,针脚细密整齐,是大人改的。他的脸型偏圆,下巴上还留着一块婴儿肥,眼睛又黑又亮,眼珠转得比另外两个都快,蹲着的时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细而短,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他右手的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枚打磨过的贝壳挂饰。
约莫拇指盖大小,颜色浅白,壳口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部,被海水磨得光滑。挂饰的顶端有一个极小的圆孔,孔里穿着一根细麻绳,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跟老者腰间那串贝壳串的绳结打法一模一样。他把挂饰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手指头蜷着,只露出挂饰的顶端正圆孔和那截细麻绳的绳头。
三个孩子看到老者领着一行人走过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大的那个把细树枝搁在地上,抬头看着林远,目光从他深灰蓝棉袍的袖口扫到他下巴上的胡茬,再扫到他左眉尾那道浅疤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二个把鱼骨头从地上捡起来收进袖口里,站起来退后一步,面朝棚屋门口站定了。最小的那个没有动。他蹲在原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还攥着那枚贝壳挂饰,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林远脸上移到他身后半步远的哈桑身上,再从哈桑移到后面两个水手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老者腰间那串贝壳上。
他蹲了一会儿,然后把攥着挂饰的右手举起来,把挂饰的正面翻给老者看。
老者站在棚屋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最小的孩子。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蹲下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最小的那个孩子看了他一眼,把挂饰收回去,重新攥在掌心里,然后站起来,侧过身,让开了棚屋门口的位置。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像一只被惊了一下的小动物,但站定之后腰板挺得直,下巴微收,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姿跟老者刚才在沙滩上蹲着时的样子有几分像。
林远站在棚屋前面,把那几个孩子看了一遍。从大的到小的,从蹲着的到站着的,从空着手的到攥着挂饰的。午前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棚屋深褐色的树皮屋顶上,落在晾晒架上的干鱼和块根片上,落在孩子们浅灰色和深褐色的短褂上,把整间棚屋的门前照得明暗分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腰间布袋解开,从里面摸出那枚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他出发前从毛球那里拿的,说是带在身上当个念想——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棚屋门口的地面上,搁在那枚细树枝画了一半的符号旁边。
最小的那个孩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干豆荚,又看了一眼林远。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开,把那枚贝壳挂饰翻了个面,让挂饰的背面朝上,放在干豆荚的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棚屋门口的地面上,一枚深褐色的干豆荚,一枚浅白色的贝壳挂饰,从右到左排着,颜色从深到浅,形状从长到圆,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深浅分明的微光。
老者站在棚屋门口,看着那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的样子,看了一息。然后他侧过身,面朝林远又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这一次手势的幅度比刚才在沙滩上小了一些,手臂只伸到半途就收了回来,手掌朝下,指尖朝前,指向棚屋后面的方向。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腰间那串贝壳挂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贝壳碰在贝壳上发出极细碎的嗒嗒声,在午前的日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开。林远蹲在棚屋门口,把那两样东西看了一遍,站起来,跟在老者后面继续往南走。哈桑跟在半步远的位置,两个水手跟在后面,步子放得很慢。棚屋门口那三个孩子站在原处,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在棚屋之间渐渐走远,最小的那个蹲下来,把那枚干豆荚和那枚贝壳挂饰从地上捡起来,一手攥着一个,面朝南方的方向蹲着,安安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