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带他们走进的那间棚屋比前面看到的都大。
从外面看,它的骨架比别间的粗壮不少,屋脊高出普通棚屋约莫半个头,屋顶的树皮层叠了三层,边缘处用碎石块压得密密匝匝的,风都掀不起来。门口朝南,门框用两根粗树枝立着,顶上横着一根打磨过的木杆,木杆上面挂着一块用树皮扎成的帘子。帘子被卷起来搭在门框上,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老者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朝林远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林远蹲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棚屋里面的地面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干草被踩实了,表面结着一层薄壳,踩上去软而实,不扬尘也不塌陷。干草的边缘处用细树枝围了一圈,把草层固定在墙根的位置,不让它散开。墙角堆着几袋干粮——麻布袋,袋口用细藤条扎紧,袋身上沾着干了的沙土和几片碎叶。干粮袋的旁边码着几捆干柴,柴棍粗细均匀,被砍成差不多长短,一根一根码着,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层用一块旧帆布盖着,帆布边缘用碎石块压住。棚屋的中间位置留出了一块空地,地面上铺着一层更细的干草,约莫一掌厚,草层上面铺着一张用粗麻布缝的垫子,垫子边缘用细麻绳缝了边,针脚整齐。垫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一片平石板盖着,旁边搁着几只粗陶碗和一个木勺。
老者先进去了。他走到棚屋最里面,在垫子旁边坐下来。他的坐姿跟蹲姿一样稳,两脚交叉,膝盖放松,腰板挺直,两手搭在膝盖上。他坐下来之后面朝门口,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林远站的位置。林远蹲在门口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然后跨过门槛走进去,在垫子的另一侧蹲下来。哈桑跟在后面,在门口把短褂的下摆抻了抻,然后走进来,蹲在林远半步远的位置。两个水手留在门外,一左一右站在门框旁边,面朝外,手里空着,步子放得很松。
棚屋里面比外面暗了不少,只有门口和屋顶树皮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光条把空间照得半明半暗。光条落在地面的干草上,在草叶的尖端处碎成极细的亮点,随着外面的风轻轻晃动。老者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分明,只有颧骨处的一小片皮肤被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照着,泛着深棕色的光泽,眼窝在阴影里显得更深,眼珠黑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得很稳。他伸手把旁边那罐粗陶罐端过来,揭开石板,从里面舀出一勺东西,倒进一只粗陶碗里,推到林远面前。
碗里的东西是糊状的,颜色浅褐,质地浓稠,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林远低头看了一眼,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鱼腥和块根的甜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端起碗抿了一口——糊状物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海盐的咸味和块根的清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植物香气,像是某种晒干之后磨碎的叶子。他把碗放下来,面朝老者点了点头。
老者也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糊,然后把碗搁在膝盖上,伸手从旁边干草堆里捡起一根细树枝。他把树枝的末端在垫子上蹭了蹭,蹭出一个极细的尖头,然后俯下身,在垫子旁边的干草层上开始画。
他先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左端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画了几道短竖线,代表聚居点。横线从圆圈出发往右延伸,中间拐了两个浅浅的弯,越过一段沙质的坡地,穿过一片用斜线表示的灌木丛,末端停在一个更长的弧线旁边。弧线从横线的末端向下弯过去,围出一片开阔的水面,水面上画了几道平行的波浪线。他在弧线的南端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比聚居点那个大了一圈,圆圈旁边画了一座三角形的山,山体的轮廓高耸,山顶上画了几道短横线,代表积雪或者岩石的纹理。他在山的旁边又画了几道平行的竖线,竖线的底端连在弧线上,像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河流。
画完之后他把树枝搁在膝盖上,面朝林远,开口说了一段话。
哈桑蹲在林远半步远的位置,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侧着耳朵听了一遍。老者说的这段话比之前几段都长,语速不快,但有几个词的发音不太确定,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事情。哈桑听完之后蹲下来,把其中两个关键词重复了一遍确认,然后抬起头来翻译:“他说,再往南走三天,有一片更大的海湾。”
他用手指在老者画的弧线南端那个圆圈上点了一下:“这个海湾比这边的大得多,湾口朝西,两岸都是石头山。海湾的东边有一座山,山上流下来的水汇成一条河,从山谷里淌出来,在入海口冲出一片平地。”
老者等哈桑翻译完,又开口说了一段话。他的手指从那个圆圈往南移了一截,在三角形的山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的边角画得方方正正,跟之前画的圆圈和弧线完全不同。他画完之后把手指收回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那边的海岸上有人建了石头房子——用大石头垒的,不是用木头搭的。那些人不是他们这边的人,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林远蹲在垫子旁边,把老者画的那幅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聚居点出发往南,拐了两个浅弯,穿过灌木丛,到达一片开阔的海湾。海湾的东边有一座山,山上流下来的水汇成河,在入海口冲出一片平地。平地上画着一个方块,代表石砌建筑群的位置。他在方块的位置上看了很久,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炭笔,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用小字写着“石砌建筑群”五个字,然后又画了一条虚线,从方块出发一直延伸到垫子边缘的位置,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回布袋里,面朝老者说了一句话。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国公爷说,他见过那种石头房子。在北边,离这里很远的地方。那种房子是用大块石头干砌的,不用灰浆,转角处做了错缝处理,墙体规整,最高的墙比人高出两个头。”
老者听完翻译之后蹲在垫子旁边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处的皮肤粗糙发白,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深色的泥土。他蹲了一会儿,然后把树枝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方块的旁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套着一个螺旋形——从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展开,绕了两圈半,最外圈的末端收在一个极浅的凹点上。他画完之后把树枝搁回膝盖上,面朝林远说了一句话。
哈桑听完之后站起来翻译道:“他说,那种石头房子他也没有亲眼见过。是他父亲说的。他父亲年轻的时候跟着船队往南走过一趟,走了很多天,到了一个很大的海湾。海湾的东边全是石头房子,砌得又高又齐,人住在里面,用石头做灶,用石头做桌。他父亲说那些人的头发是深色的,皮肤跟他们差不多,但说话谁也听不懂。他父亲在那里待了三天,换了点东西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些人拿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个符号——跟他刚才画的那个一样。”
老者用手指着圆圈里面的螺旋形,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远。他的目光落在林远的脸上,眼尾的细纹在暗光里一道一道排着,眼珠黑亮,定得很稳。他开口说了最后一段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
哈桑听完之后翻译道:“他说,他父亲回来之后一直想着那个地方。临死的时候跟他说,如果再有人从北边来问起那种石头房子,就把这个符号给他们看。他等了很久,没有人来问。今天等到了。”
林远蹲在垫子旁边,把那幅干草上的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从聚居点往南三天航程,穿过灌木丛,到达一片开阔的海湾。海湾的东边有一座山,山上流下来的水汇成河,在入海口冲出一片平地。平地上有石砌建筑群,用大块石头干砌而成,不用灰浆,转角处做了错缝处理,墙体规整,最高的墙比人高出两个头。那种房子他在南纬四十七度见过一次,在石墙棚屋里见过一次,现在又在老者的画里见到了第三次。他蹲在垫子旁边,把那幅图上的每一个标记都看了一遍,然后用炭笔把从当前聚居点到那片海湾的航线在兽皮图上连了一条虚线,虚线末端停在圆圈和方块的中间位置。他画完之后把炭笔搁回布袋里,站起来,面朝老者说了一句话。
哈桑翻译道:“国公爷说,他记下了。下次来的时候,他会沿着这条路往南走,去找那种石头房子。”
老者蹲在垫子旁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粗陶罐的盖子重新盖上,搁回墙角的位置,然后侧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远跨出棚屋门槛的时候,午前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门口的沙土地面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他站在棚屋门口,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坡地从脚下缓缓抬升,灌木丛在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再往南是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轮廓,被天边的薄雾笼着,看不分明。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哈桑点了点头。
哈桑蹲在棚屋门口,把兽皮图从怀里取出来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接触点”的标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南三日程:大海湾。石砌建筑群。首领之父辈旧事。”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林远半步远的位置。两个水手跟在后面,手里空着,步子放得很慢。他们沿着来路朝沙滩的方向走回去,棚屋在身后一间一间地退去,晾晒架上的干鱼和块根片被午前的日光照得泛着浅褐色的光,棚屋门口的地面上那枚干豆荚和那枚贝壳挂饰还并排放着,被日光照得微微发暖,安安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