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黎明来得比前两日都早。
了望手罗德里戈的嗓子就从桅杆顶上劈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晨雾泡软了却依然锋利的兴奋。
“左前方!海岸线上有东西!一大片!不是棚屋!”
林远从舵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晨雾正在散开。海面上的雾气被东边冒出来的第一线日光照得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边,从船首的正前方一直铺到海平线的方向。
他蹲在船头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焦环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那不是棚屋。
他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片建筑群的屋顶是平的,用大块石板铺成,石板之间没有缝隙,像是一整块地面被抬到了半空。墙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的位置,最高的墙体约莫有两人高。墙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深绿色,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苔藓的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薄一些,露出了下面石块的棱角,有些地方厚得把整个墙面都吞进去了,看不出下面到底有多少层石头。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蹲在船头甲板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把镜子举起来看了一遍。
建筑群的布局是规整的。从北到南,房屋一间挨着一间,间距均匀,排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每一间的面宽和进深都差不多,像是一个模子打出来的。有些房屋的墙体还完整地立着,有些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堵断墙立在地面上,断口处的石块散落在墙根周围,被苔藓和藤蔓盖得严严实实。
他蹲在船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对周舵手说:“航向偏左五度,减速到三节,沿着海岸线慢慢靠过去。不要靠得太近,在离岸半里的地方下锚。”
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左偏了五度,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大明号缓缓偏转船首,朝海岸线的方向驶去。
大明号在离岸边约莫半里的地方抛了锚。铁锚落水的声音在海岸的岩壁之间回荡了一下就被吸收了,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就稳住了。林远蹲在船头,把望远镜又举起来看了一遍建筑群的方向。
“靠岸。”他说,“带两个人,不带武器。先看外围,不进里面。”
小艇靠上浅滩的时候,底部磕了一下沙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林远跳下来,靴底陷进湿沙里约莫一寸,沙质细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走了几步到干沙的位置,靴底带上来一团湿沙和几片碎贝壳,沙粒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哈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图,靛蓝色短褂的领口被海风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子按回去,手指在领口处压了两下。两个水手跟在最后面,手里空着,只带了各自的桨和一卷细麻绳。
建筑群就在前方约莫百步的位置。
从沙滩到建筑群之间的坡地比之前看到的要平缓不少,坡面上的沙土被踩实了,形成了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从水线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建筑群的北端。小径两侧的灌木丛被清理过,枝条被砍断的茬口整齐,高度一致,都在离地约莫一尺的位置,像是有人定期维护。但茬口处的木质已经干透发灰,砍伐的时间至少是几个月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