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南下是那天夜里做的。
林远蹲在舵楼里把系统面板上的海图看了第三遍，手指在“南纬47度遗址”那个淡灰色的圆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甲板上。暮色已经沉到底了，海面上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微光，西边的天际线上残留着一线极淡的暗橘色，被风吹得快要散尽了。他站在船舷边沿看了一会儿南方的天际，然后转身走进船舱，把哈桑和迭戈叫到了舵楼里。
舵楼不大，三个人蹲下来之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了。林远蹲在木凳旁边，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幅简图。从当前位置往南延伸三天航程，穿过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到达老者画的那个大海湾。海湾的东边有一座山，山上流下来的水汇成河，在入海口冲出一片平地。平地上画着一个方块，代表石砌建筑群的位置。他画完之后把炭笔夹进页缝里，抬起头来看着面前两个人。
“明天一早启航，继续向南。”他蹲在木凳旁边说，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去确认那个石头房子的位置。三天去三天回，中间在那边停一天。前后一共七天。”
哈桑蹲在舵楼门口，把兽皮图铺在膝盖上，用炭笔在“接触点”标注的南侧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末端停在圆圈和方块的中间位置。他画完之后把图卷好塞进怀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迭戈蹲在舵楼最里面，膝盖顶着下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褂，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圆鼓鼓的肚皮边缘。他比出发时瘦了一圈，下巴上的双下巴缩回去了一半，圆脸的底子还在，但颧骨处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鼻梁上脱了一层薄皮，斑斑驳驳地衬着。他蹲了一会儿，把嘴抿了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调里有一种难得的认真。
“哥，你要是再往南走，回来的路就得省着吃了。”
林远蹲在木凳旁边，把航海日志合上，搁在膝盖上。他侧过头看了迭戈一眼。迭戈蹲在舵楼最里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圆脸被舵楼里那盏油灯的暖光照着，颧骨处那层晒红的底子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膝盖上的航海日志封面上。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
“省着吃。三天去三天回，刚好够。”
他把日志搁在木凳旁边的架子上，站起来走到甲板上。迭戈蹲在舵楼里没有动，把嘴抿了抿，然后站起来，跟在哈桑后面走出舵楼。他走到甲板上的时候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和咸腥气，把他短褂的下摆吹得微微贴在小腿上。他站在船舷边沿看了一会儿南方的天际，然后转身走进船舱，往货舱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货舱里就点起了灯。
林远蹲在货舱口把干粮袋从架子上取下来，一排排码在甲板上。干粮袋是麻布做的，袋口用细麻绳扎紧，袋身上沾着干了的沙土和几片碎叶。他把袋子一个一个地解开，清点里面的东西——干面包还剩两箱半，咸肉还有一箱，干鱼还剩三袋，米还有两袋，盐还有一袋半。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蹲在甲板上把袋子重新扎好，按照用途分成两堆。左边那堆是返程用的，右边那堆是南向延伸段用的。他把右边那堆袋子一个一个地打开，从里面匀出约莫三分之一的分量，装进几只空袋子里，扎紧袋口，码在货舱的最里面。左边那堆重新码回架子上，用粗麻绳固定好，防止航行中滑动。
哈桑蹲在旁边把淡水桶从货舱另一侧滚过来。淡水桶是木桶做的，桶身用铁箍加固，桶口用木盖封着，木盖下面垫着一层粗布，防止海水渗进去。他一共滚过来十二只桶，每只约莫装五加仑淡水。他把桶一只一只地称了一遍，把重量记在兽皮图的边角上。十二只桶的总重约莫七百斤出头，够船上五个人喝二十天。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蹲下来，用炭笔在兽皮图上画了一幅淡水分段配额的简图——从当前位置到那个大海湾约莫三天航程，五人三天用掉约莫一百二十斤淡水；在海湾停靠一天用掉约莫四十斤；返程三天再用掉约莫一百二十斤。前后一共七天，总共用掉约莫两百八十斤。他在图角写了一个数字——“余四百二十斤。备返程后段用。”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站起来，面朝林远点了点头。
迭戈蹲在货舱门口，把干粮袋从左边那堆里取出来重新清点了一遍。他蹲着的时候两腿盘着，膝盖顶到胸口，脊背弯成一张弓，两只手把袋子一个一个地翻过来检查，看封口有没有松脱，看袋身有没有被海水泡过的痕迹。他把每一袋都翻了一遍，然后把袋子按大小码好，用粗麻绳捆了三道，绳结打在正中间，收尾处压得极平。他做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回货舱门口，把嘴抿了抿，没有说话。
林远蹲在甲板上把最后几袋干粮码进货舱最里面的架子上，用粗麻绳固定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弹了一下，站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淡水桶旁边，蹲下来把每一只桶的桶盖拧开看了一眼——淡水清亮，没有杂质，桶底也没有沉淀物。他把桶盖重新盖好，用粗布垫实，然后把桶一只一只地码回货舱的另一侧，用粗麻绳在桶身中间拦了一道，防止航行中滑动。他做完这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舵楼旁边，从架子上取下航海日志。他蹲在舵楼门口，把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南向延伸段物资分配。干粮：匀出三分之一。淡水：分段配额，余四百二十斤备返程。七天计划：三天去，一天停，三天回。”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头。
午前的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甲板上，把干粮袋和淡水桶的影子拉得又短又斜，贴着船舷的走向铺开。海面上风平浪静，从南边推过来的长涌一道一道地铺着，涌面平缓，涌峰间的距离拉得很开，船身随着长涌缓慢起伏，桅杆在天空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线。毛球蹲在主桅横桁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南方的方向坐着。它的尾巴从横桁上垂下来，尾尖在午前的风里轻轻晃着，一下一下地数着从当前位置到那个大海湾之间的距离。
林远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海岸线在前方约莫半里的地方从深灰色的岩石海岸变成了一段更矮的岸线，裸露的岩层变薄了，植被从岩缝里钻出来，沿着岸线的走向铺成一条深绿色的带子。再往南是一片模糊的灰绿色轮廓，被天边的薄雾笼着，看不分明。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走进舵楼，对周舵手说：“航向偏南，航速三节，沿着海岸线慢慢走。注意观察水色变化，有河口或者淡水溪流经过的时候停下来测一下。”
周舵手应了一声，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舵轮往右偏了两度，掌心的老茧在木轮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大明号缓缓偏转船首，朝南方的方向驶去。海面上风平浪静，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船首切开水面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白色的碎沫，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他站在船头，面朝南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甲板上那几袋干粮和淡水桶的位置，看了一息。他转身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把航海日志重新翻开，开始记录今天的全部准备。炭笔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舵楼里一下一下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