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留申的十二月,天亮得晚,黑得早。
林海蹲在木屋门口把最后一捆柴火从雪里拖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布蒙在头顶上。雪从三天前开始下,断断续续的,风大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往屋子上泼,风小的时候像撒盐,细细密密地落,落了一夜之后把木屋的门槛埋了半截。他用靴底把门槛前面的雪踩实,踩出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硬地,然后把柴火拖进门里,在火塘旁边码好。柴火是新劈的,断口处泛着浅黄色的木茬,被炉火一烤,表面凝出一层极薄的水汽,摸上去微微发潮。
木屋比出发前扩建了一间,新加的部分用当地木材做骨架,外层覆盖防水布和树皮,屋顶压了石板。墙体用双层木板夹干苔藓,中间填碎木屑,接缝处用海豹油和干苔藓封了一遍。他蹲下来用手掌在墙根处按了按,接缝处的苔藓被海豹油浸透了之后结成一层硬壳,指头按上去纹丝不动,不漏风。他把手掌收回来,在裤腰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火塘旁边。
火塘是用石头砌的,约莫两尺见方,炉膛内壁被高温烧得发红发暗,表面裂着细密的纹路。他蹲下来把几根干柴塞进炉膛里,用火镰打着了火,火苗从柴堆中间蹿出来,舔着炉壁,把炉膛口映得明暗分明。他把手拢在火苗旁边烤了一会儿,指尖从冰凉变成温热,指节处那些被冻裂的小口子被热气一激,微微发痒。他搓了搓手,站起来走到木屋的北墙前面。
北墙上用炭笔划了一排竖线。
他从上往下数了一遍——四十三道。从十月末开始划的,每过一天划一道,到今天正好四十三天。竖线划得不算整齐,有些长有些短,间距也不太均匀,但每一道都划得很深,炭笔的痕迹嵌进了木板的纹理里。他把手指从最上面那道开始往下摸,摸到最下面那道的时候停了一下,用炭笔在旁边补上了第四十四道,然后在第四十四道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记号,每过十天画一个点,点满三个就到了月底。
他在北墙前面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木屋东侧那张用木板搭的桌子旁边。桌子上摊着一本手订的白纸册子,封面上用炭笔写着“冻土观测记录”六个字,字迹工整,收笔处干净利落。他翻开册子,页面上是一排一排的记录——日期、测试孔的位置、冻土层的深度、当天的气温、天气情况。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钎和一把小铁锤,蹲在桌子旁边把铁钎的末端磨了磨,磨出一个尖头,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雪比刚才更大了。他侧着身子从门槛旁边挤出去,把门从外面带紧,然后沿着木屋的北侧往矿区方向走。雪深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靴底带起一团团湿漉漉的雪块,走几步就要在裤腿上蹭一下。他走了约莫百步,到了矿区探槽旁边那个固定的测试孔位置。测试孔在探槽的北壁上,是一个约莫两指宽的圆孔,从地面垂直往下钻的,孔口周围被积雪围了一圈,雪面平整,没有人来过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把孔口的雪拨开,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岩面。然后把铁钎插进孔里,用小铁锤轻轻敲打铁钎的顶端,钎头一点一点地往下钻。
铁钎钻进冻土层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一块硬木头上。他每敲三五下就把铁钎拔出来,用指腹在钎头上摸一遍,摸到钎头上沾着湿泥的时候就知道已经钻穿了冻土层,摸到钎头上还是干粉末的时候就知道还在冻土层里面。他反复敲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铁钎突然往下一沉,钎头带上来一团深褐色的湿泥。他把铁钎拔出来,用指腹在钎头上量了一下——从钎尖到湿泥附着的位置,约莫九寸半。
他蹲在测试孔旁边把铁钎上的泥擦干净,然后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本册子,翻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上面记了一行——“十二月十七日。测试孔。冻土层深度九寸半。气温:低。天气:雪。”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塞回布袋里,站起来,面朝矿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探槽从脚下往南延伸,槽壁上的岩层被冻得发白,表面结着一层薄冰,被风吹得泛着暗灰色的光。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沿着来路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和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被他走路的动作震得簌簌往下掉。
回到木屋的时候,火塘里的火已经烧得稳了,炉膛里的柴火从暗红变成了亮橙,热气从炉口蹿出来,把木屋里面的温度烘到了跟外面差着一大截。他推开门走进去,把沾了雪的短外套脱下来搭在火塘旁边的木架上,然后蹲在桌子旁边把册子重新翻开,把今天的记录又看了一遍。从第一天冻土层只有三尺深,到今天的九寸半——整整四十三天,冻土层从三尺缩到了九寸半,缩了将近一半。他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页面上那些数字一行一行地排着,从三尺到九寸半,每一天的变化都记在上面,有些天缩得多,有些天缩得少,但整体趋势是一条平稳的线,从高到低,没有反复。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角,走到火塘旁边坐下来,把双手拢在火苗上面烤了一会儿。火苗的热气从指缝间穿过去,把他掌心的薄茧烤得微微发暖。他伸手从旁边的干柴堆上拿了一根细柴棍,用指甲把柴棍的一端削尖,然后在火塘旁边的地面上画了一幅简图——从木屋出发,沿着海岸线往南,经过矿区探槽,经过中转棚,到达避风岛的码头。他在图上标注了三个位置——木屋、探槽、码头,在探槽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九寸半”三个字。他画完之后用靴底把地面上的图蹭掉,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风也缓了。透过门缝往南看,海岸线在风雪里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再往南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一直延伸到天边。他看了一息,然后把门关上,转身走回火塘旁边坐下来。火苗在他面前跳动着,把木屋里面的光影映得忽明忽暗。他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干鱼,放在火苗上方的铁架上烤了一会儿,鱼皮被火苗舔得微微卷起,表面泛着一层浅褐色的油光。他把干鱼从铁架上取下来,吹了吹,咬了一口。鱼肉咸中带鲜,被火烤过之后多了一层焦香。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站起来走到北墙前面,把今天划的第四十四道竖线又看了一眼。竖线旁边那个极小的圆圈和圆圈里面的点安安静静地搁在木板上,被火塘的光映得微微发暖。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蹲在火塘旁边把炉膛里的柴火重新拨了拨,让火烧得更稳一些,然后坐在旁边的干草垫上,面朝火塘,安安静静地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