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随南方来客的联络船到的。
那艘船从秘鲁谷口方向来，在珠江口外海下了锚，放了一艘小艇进来。艇上只有一个划桨的老手和一只用棕榈叶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老手把包裹递到码头上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说是要赶潮水回去。包裹外层裹了三层棕榈叶，每一层都用干草绳扎紧，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压得极平，是商站那几个驻守工匠的习惯打法。陈婉儿蹲在码头上把棕榈叶一层一层剥开，最里面是一只薄木匣，匣盖用竹钉钉着，撬开之后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小袋晒干的块根片。
信纸是草纸做的，颜色偏灰，表面粗糙，带着细密的纤维纹路，对光看的时候能看到纸浆里分布不均的粗纤维，有几处透光，像是一张被反复使用过的旧纸。信封正面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小的火漆印，漆面上压着一个模糊的纹章——盾形轮廓里有一座城堡和一头狮子，跟巴拿马总督府的纹章是同一个图案，但压得浅，边缘处不太清晰，像是印章用得太久之后磨损了。信封背面也没有字，整封信从外面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写。
陈婉儿蹲在码头上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拿着信朝府邸的方向走去。她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内衬，衣料是上次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针脚细密整齐。发髻低绾，银簪横穿，簪头的桂花雕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她的身量比前年又瘦了一些，肩胛骨在褙子下面微微凸出，腰身细了一圈，但脊背挺得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她走到书房里，在书桌前面坐下来，把信封搁在桌面上，然后从桌角拿起那把小裁纸刀，把封口处的火漆印轻轻撬开。
信纸对折了两折，折痕整齐笔直，像是用尺子压过的。她把信纸展开来看，信上的字迹是西班牙文，笔画圆润，收尾处带着花体装饰，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书记官的手笔。她看不懂西班牙文，但信上夹了一张极小的纸条，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工整，笔画收尾处干净利落，一看就知道是哈桑的手笔。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巴拿马总督府阿尔瓦拉多来信。内容大意：贵府出版的《海外商道》一书已在巴拿马总督府税务官员中传阅，书中记账方式比当地沿用的记账法效率高出不少。总督府已命税务官员按书中方法试行核算，误差率较之前降低四成。若贵府日后有新书出版，烦请寄一本到巴拿马总督府转交。落款处画了一根羽毛笔。”
陈婉儿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一遍，然后翻到信纸的末尾看了一眼——信纸的落款处果然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根极简的羽毛笔，笔尖朝下，笔杆斜着伸向右上角，线条干净利落，一笔画成，没有多余的修饰。她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看不懂西班牙文，但哈桑的纸条已经把大意翻清楚了。她把信纸折回去，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塞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搁在书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枝头的新叶比上个月又密了一些，叶面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露出背面浅色的纹路。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那颗秘鲁花生长成的——已经长到了齐腰高，枝干粗壮，叶片深绿肥厚，枝头那粒干褐色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毛球蹲在灌木丛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尾巴从土坎上垂下来，尾尖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着。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裁好的白纸条，拿起那支羊毫中楷，在清水碗里涮了涮笔头，捋直了毫毛，蘸了砚台里剩下的墨汁，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纸条约莫三指宽、两指长，墨迹洇开一层极细的晕边，字是竖排的——“已收巴拿马来信。寄书一本。”写完之后她把纸条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在通风处很快干了，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墨光。她把纸条折了一折，夹进书架上那本《海外商道》的扉页里，然后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在桌角。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木匣约莫一尺见方，匣盖用竹钉钉着，撬开之后里面是几本样书——最新版的《海外商道》和《航路与家书》各三本，纸页崭新，封面用浅褐色的棉纸糊着，书名印得工工整整。她从里面取出一本《海外商道》，翻开到扉页，在空白处用那支羊毫中楷写了一行字——“巴拿马总督府惠存。林陈氏敬赠。”字迹工整，收尾处干净利落。她写完之后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晾了一会儿，等墨迹干透之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麻绳，把书包好扎紧，绳结打在正中间，收尾处压得极平。
她拿着那本包好的书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阿贵。”
阿贵从门房那边跑过来，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一路。陈婉儿把书包递过去，说了一句：“送到码头，托南方来客的船带回秘鲁，再转巴拿马总督府。”阿贵接过书揣进怀里，转身跑进院子，蓑衣在雨幕中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陈婉儿站在书房门口，面朝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深青色褙子的下摆照得微微发暖，银簪头的桂花雕件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看了一息，然后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桌前面坐下来，把那个信封从桌角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封口处的火漆印——盾形轮廓里的城堡和狮子，压得浅，边缘处不太清晰，像是印章用得太久之后磨损了。她把信封翻到背面，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正面，把信封和信纸一起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只木匣的最里面，跟林海的信和陈婉儿的信放在同一层。她把木匣盖上，竹钉重新按进孔里，然后把木匣放回抽屉的最深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站着，枝头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毛球蹲在树根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南方向坐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边，把桌面上那支羊毫中楷的笔头在清水碗里涮了涮，捋直了毫毛，搁回笔架上。砚台里的墨汁已经见底了，她没有再磨，用砚盒盖住，走到书房门口，把门从里面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