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蹲下来,把匣盖从盒边上拿起来翻了个面。匣盖的背面贴着一层干苔藓,是他从避风岛上带回来的,跟盒子里的苔藓是同一种。他把匣盖搁回盒口上,没有立刻盖严,留了一道约莫一指宽的缝,让盒子里外透透气。他站起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余师傅说可以试试看它能不能在广州这边的土里活下来。他把苔藓的根切了一小截下来,放在窗台上晾了两天。晾干之后根还是活的,剪口处有新的白须冒出来。他说这种苔藓耐寒,但耐不耐热不知道。得种下去试试。”
林远蹲在木盒旁边把匣盖上的缝又开大了一些,让傍晚的风能透进盒子里。他从盒角捏了一小撮冻土在指间碾了碾——土质硬而细,颗粒均匀,碾开之后有一股极淡的矿石味,混着苔藓的凉气和泥土的潮气。他把碎土放回盒子里,站起来,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种在院墙北侧。那边阴凉,日头晒不到,跟岛上的环境差不多。让林澜管着,她每天浇水,记录。”
林海点了点头,把匣盖从盒口上拿起来重新盖好,竹钉按进孔里。他把木盒从栈桥上拿起来拎在手里,面朝府邸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栈桥中段他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爹,那块草皮我在岛上挖的时候,底下的冻土硬得跟铁一样。我用凿子敲了半天才敲下来一块。敲开之后里面有一层冰,冰里面裹着一片叶子。叶子跟岛上长的苔藓不一样,比苔藓的叶片大一些,颜色也深一些。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冻土化开之后叶子就碎了,跟干枯的树叶子一样,一碰就成粉末。”
林远蹲在栈桥末端把木盒的麻绳重新扎好,站起来走到林海旁边,面朝他说了一句。
“那片叶子你带回来了?”
林海摇了摇头。他把木盒从左手换到右手,面朝林远说了一句。
“碎了。化开之后用手一碰就碎了。但我把碎屑收在布袋里了,搁在探风号上。您要看的话我明天拿过来。”
林远站在栈桥中段,面朝北方的方向看了一息。傍晚的灰光从西边压过来,把珠江口的水面染成了一层深灰蓝色的调子。他看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不用。你记着就行了。那片叶子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有多厚,冻土化了之后是先裂还是先碎。全部记下来。下次去的时候再挖一块回来。”
林海点了点头,把木盒拎在手里继续往府邸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厚呢外套的下摆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摆动,靴底踩在沙土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走到府邸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身来,面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息。探风号泊在栈桥旁边,船身被傍晚的灰光照得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桅杆上的三角旗在风里微微扬起一角。他看了一息,然后转回身,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去了。
林远站在栈桥末端把航海日志从舵楼旁边的架子上取下来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林海携回冻土草皮一块。苔藓层约半尺厚,根系白而细密。底部冻土硬,含薄冰。毛球闻后蹲守不去。拟种院墙北侧,林澜管护。”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