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澜是在林海把草皮带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动手的。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她就从床上爬起来了,蹲在窗台前面把那本实验记录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记录册是她自己订的,用裁好的白棉纸一张一张对折,书脊用粗棉线缝了三道,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封面是用一块旧布糊的,浅灰色的细棉布,边角磨出了毛,布面上用炭笔写着五个字——“冻土草皮记”。字写得工工整整,收笔处带着小姑娘写字特有的习惯性顿笔,在竖画的末尾轻轻按一下。
她把记录册塞进书包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昨天从厨房顺来的小铲子——铲头比她的手掌略大,木柄被手掌磨得发亮——和一只装水的粗陶碗,搁在书包旁边。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短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双层边,衣料是陈婉儿用上次从马六甲带回来的细棉布裁的。头发梳成一条独辫,辫梢绑着那枚黑曜石片、海象牙和那颗彩色玻璃珠,三样东西串在一根细麻绳上,在辫梢处轻轻晃着。她蹲在窗台前面把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松了,第二遍才系紧,然后站起来,拎起书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清晨的灰光里安静地站着,枝头的叶子被夜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浅色的纹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闪一闪的。树根旁边的灌木丛里那颗秘鲁花生苗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四片叶子在灰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光泽。毛球蹲在灌木旁边的土坎上,爪子里攥着那颗从智利港湾带回来的干豆荚,面朝东方的方向坐着。林澜从它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蹲下来在它头顶上碰了一下,毛球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回头。
她走到院墙北侧的时候停下来。
院墙北侧是一块窄长的空地,约莫一丈宽、三丈长,紧贴着院墙的墙根。这块空地跟院子里其他地方不一样——日头从早到晚都晒不到,被院墙和旁边那排厢房挡得严严实实,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颜色深绿,被潮气浸得湿漉漉的。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的青苔——苔藓层约莫一指厚,底下是深褐色的泥土,踩上去软而实,不塌不陷。她站起来,把书包搁在墙根下面的石阶上,从书包里取出那只木盒和记录册。
木盒里那块冻土草皮还在。匣盖掀开之后,苔藓的叶片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霜状物,在清晨的灰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底下的冻土表面结着一层薄冰,冰层在盒子里的温度下微微化开了一点,盒底的干苔藓被浸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把草皮从盒子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掌心里——草皮约莫巴掌大小,苔藓层约莫半指厚,底下的冻土约莫一指厚,总重约莫半斤。她端着草皮蹲在空地北端的位置,用手里的铲子在青苔层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坑——约莫两指深,比草皮的厚度略深一些。她把草皮放进坑里,冻土的那面朝下,苔藓的那面朝上,然后用铲子把周围的土填回去,填一层用手掌拍平一层,拍到最后土面跟草皮的边缘齐平,不鼓也不陷。她从粗陶碗里倒了一点水在草皮的边缘处,水从苔藓的叶片上滑下去,渗进底下的土里,在草皮周围洇出一圈浅浅的湿痕。
她蹲在草皮旁边把记录册翻开到第一页,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那截炭笔,在纸面上画了一幅草皮的速写。她画得很慢——先用几条极轻的线勾出草皮的外轮廓,然后在轮廓里面画苔藓的叶片,一片一片地画,每一片的形状和朝向都照着原样描,画到根系的位置时她把笔搁下来,凑近看了一眼根系的走向,然后继续画。画完轮廓之后她在图旁边写了第一天的记录——“第一天。种在院墙北侧。土面平整,苔藓层完整。浇了一次水,水量约半碗。草皮边缘略卷。”
她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记录册,站起来把木盒和铲子收进书包里,朝院墙北侧的最后看了一眼——草皮安安静静地躺在青苔层上,苔藓的叶片在清晨的灰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她转过身来,朝院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土坎上下来了,蹲在草皮旁边约莫两步远的位置,面朝草皮的方向,尾巴铺在青苔层上,一动不动。林澜看了一息,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辫梢的三样东西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第二天早上她又去了。
她蹲在草皮旁边先看了一遍——昨天卷起来的边缘处今天恢复了平整,苔藓的叶片从卷曲的状态展开了一些,叶面上的霜状物比昨天淡了一层。她把粗陶碗从书包里取出来,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了半碗水,浇在草皮的边缘处,水从苔藓的叶片上滑下去,渗进底下的土里。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记录册,在第二页上画了一幅速写——这一次她画得更慢,把苔藓的每一片叶子都单独描了一遍,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第二天的记录——“第二天。边缘恢复平整。苔藓叶片展开。霜状物减少。浇了一次水,水量约半碗。”
第三天,她蹲在草皮旁边的时候发现苔藓层的中间位置冒出了一小截新芽。
新芽约莫米粒大小,颜色比周围的苔藓浅一度,泛着嫩绿色的光。它从苔藓层最中间那片叶子的叶腋处钻出来,尖端朝上,像是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来的小蜗牛。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把记录册翻到第三页,画了一幅比前两天都细致的速写——她先把整块草皮的轮廓勾出来,然后在轮廓里面把新芽的位置单独标了一个小圈,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新芽?第一日”。画完之后她在图旁边写了第三天的记录——“第三天。苔藓层中间冒出新芽。约米粒大小。颜色浅绿。浇了一次水,水量约半碗。毛球蹲在旁边。”
第四天,新芽长高了一些,约莫有两粒米那么高。嫩绿色的芽尖从苔藓层里完全钻出来了,顶端的叶片微微分开了一点,像是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子叶。林澜蹲在旁边把记录册翻到第四页,画了一幅速写——她把新芽的轮廓单独描了一遍,又用细线在芽尖的位置画了两片分开的叶子,旁边标注着“子叶展开中”。她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第四天的记录——“第四天。新芽长高约两粒米。子叶开始展开。浇了一次水,水量约半碗。毛球蹲在旁边。”
第五天到第七天,新芽越长越高,从两粒米长到了约莫小指盖高。嫩绿色的芽尖完全展开了,两片小小的子叶对称地伸向两侧,叶面在院墙北侧的阴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光。林澜每天早晨蹲在草皮旁边,把粗陶碗从书包里取出来浇水,然后把记录册翻开到最新一页,画一幅速写,写一段记录。她的速写一天比一天细——从第一天的整体轮廓,到第二天逐片描苔藓叶子,到第三天标出新芽的位置,到第四天画出子叶展开的过程,到第五天画了一幅草皮的剖面图,到第六天在剖面图旁边加了一幅新芽的放大图,到第七天画了一整页的速写——草皮的全貌、苔藓的叶片、根系的结构、新芽的位置和两片子叶的朝向,每一项都单独画了一遍,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着尺寸和生长状态。
第七天傍晚,她蹲在草皮旁边把记录册翻到第七页,在速写的下方写了一行字。字写得比平时慢一些,每一笔都收得利落,收笔处带着小姑娘写字特有的习惯性顿笔,在竖画的末尾轻轻按了一下。她写完之后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记录册,搁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封面上的字——“冻土草皮记”。然后她站起来,把粗陶碗收进书包里,面朝草皮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
草皮在院墙北侧的阴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苔藓的叶片铺得整齐,颜色深绿,叶面在傍晚的灰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气。新芽从苔藓层的中间位置长出来,约莫小指盖高,两片小小的子叶对称地伸向两侧,在灰光里泛着一层嫩绿色的光。她在草皮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朝院子的方向走去。
毛球蹲在草皮旁边约莫两步远的位置,面朝草皮的方向,尾巴铺在青苔层上,一动不动。它蹲了整整七天,每天从早到晚守着那块草皮,连桂花树根旁的土坎都不去了。它蹲在草皮旁边的时候不抓东西也不刨土,两只前爪搁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尾巴铺在身后,尾尖搭在青苔层的边沿上。它的眼睛盯着草皮中间的嫩芽,盯着那两片对称伸向两侧的子叶,看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苔藓层的叶片上,再收回来,落在底下的冻土上。
林澜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毛球还蹲在草皮旁边,面朝草皮的方向,尾巴铺在青苔层上。她看了一息,然后转回身,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去了。她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把记录册从书包里取出来,搁在门框旁边的石阶上。陈婉儿从灶台那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记录册,封面上的字被傍晚的灰光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墨光。她蹲下来把记录册拿起来翻开到第七页看了一眼——速写的旁边那行字写得工工整整,收笔处干净利落。她把记录册合上,搁回石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北侧的方向看了一眼。毛球还蹲在草皮旁边,面朝草皮的方向,尾巴铺在青苔层上。她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朝灶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身对林澜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再浇一次水。浇完之后把记录册拿给我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