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陈满仓的脚步,众人呼啦啦冲进村东头一户农家院子。
院子正中央的泥地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倒在水洼里,浑身湿透。
小孩的半边胳膊连着胸口红得发紫,大片水泡已经鼓了起来,正张着嘴拼命吸气,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旁边瘫坐着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年轻媳妇,头发散乱,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叫。
“铁蛋啊!我的铁蛋!”
端着粗瓷碗,几个热心的村妇凑上前去。
“快快快,抹点酱油!”
“我这有灶坑里的香灰,抓一把糊上管用!”
眼看那黑乎乎的香灰要往孩子破皮的肉上按。
“住手!”
大步跨过去,阎解放一把拍开那只端着香灰的手。
“谁敢抹,孩子这条胳膊等着烂!”
这一声大喝中气十足,震得院子里的人全停了动作。
愣在原地,端着香灰的村妇嘴唇哆嗦着不敢吭声。
人群中有几个村民不服气地嘟囔起来。
“这酱油治烫伤可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土方子。”
“城里人懂什么,别瞎耽误功夫。”
转头看向人群,阎解放目光锐利。
“老一辈传下来的?”
“酱油里的盐分会让伤口脱水,香灰带着土里的脏东西,直接按在破皮的肉上,明天这孩子的胳膊会流脓发臭!”
“你要是想让你儿子当个废人,现在大可把这些破烂玩意全糊上去。”
连连点头,陈大勇眼眶通红,张开双臂挡在那些村妇面前。
“听这位同志的!”
“谁也不许碰我儿子!”
指令短促清晰,阎解放目光锁定在这个急得满头大汗的高壮汉子身上。
“你是孩子爹?”
“去打两桶刚出井的凉水,越凉越好。”
“再拿几块干净的白棉布,必须用开水烫过或者太阳底下暴晒过的,不能有一点油污,快去!”
被这股气势镇住,高壮汉子转头往水井边跑。
张开双臂,赵铁柱把那些端着酱油香灰的村民往后推。
“都退后!别添乱!”
“我们采购科的人懂规矩,不该管的事不管,既然管了,出了事我们轧钢厂兜底!”
“谁再敢上前捣乱,别怪我手里的棍子不认人!”
人群后面,刘二赖由两个同伴扶着,一瘸一拐地挤进院子。
看到这阵势,他咧开嘴,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城里来的采购员还懂治病呢?”
“大勇哥,你可得看清楚了,这人连件白大褂都没穿,别一会把铁蛋治死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咱们村里土方子用了几十年,怎么到他嘴里成害人的东西了?”
这话出来,院子里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慌了神,瘫坐在地上的年轻媳妇伸手要去抱孩子。
连头都没抬,阎解放按住小孩的肩膀,目光冷冷地扫向刘二赖。
“你闭嘴,孩子还能少疼两分。”
“再多说一句废话,我把你另一条腿也卸了。”
缩了缩脖子,刘二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中有几个村民看不下去了。
“二赖子,你少说两句,铁蛋都这样了!”
“人家城里人懂得多,总比咱们瞎抹香灰强。”
提着两桶井水,陈大勇跑了过来,把干净的白布递上前。
接过白布,阎解放将其浸透凉水,小心翼翼地敷在孩子没有破皮的红肿处。
“用水瓢舀水,顺着布往下浇,千万别冲破皮的地方。”
指挥着陈大勇倒水,他半跪在泥地里,手指快速在孩子胸口的几处穴位上按压,探查心跳和呼吸。
脑海中《青囊医经》给出确切的急救方案。
持续的凉水冲洗带走了表皮的高温。
过了十分钟,小孩原本刺耳的抽气声平息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翻白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
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年轻媳妇看着孩子通红但不再起新泡的胳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双膝发软,她直接跪在泥地里,朝着阎解放磕头。
“大兄弟,你这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伸手一把托住女人的胳膊,阎解放将她拉了起来。
“嫂子,别急着谢。”
“我这只是急救处理,降了温保住皮肉不烂。”
“烫伤面积太大,后续必须马上送公社卫生院,找大夫开消炎药和烫伤膏,不然发烧感染一样要命。”
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眼泪,陈大勇粗犷的汉子声音直发抖。
“兄弟,大恩不言谢。”
“你看这看病的钱……要多少?”
站起身,阎解放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
“先救孩子,钱的事往后放。”
“赶紧套车去卫生院,别耽误时间。”
这两句话说得坦荡利落。
周围那些原本带着敌意和防备的村民,此时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还觉得这城里人下手狠毒,现在只觉得人家那是真有本事,而且办事仗义。
吧嗒了两口旱烟,老支书陈满仓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走到近前,他主动递了一根烟给赵铁柱。
“赵组长,刚才是我这老头子糊涂了。”
“你们轧钢厂的人,仁义。”
“咱们村里人没见识,差点酿成大错。”
“这三百个鸡蛋,按公家定价走,五分钱一个,一个子儿不多收。”
“猪下水的事,我亲自去趟后村,找杀猪的刘屠户给你们匀两副出来。”
听到这话,赵铁柱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陈支书,那可太感谢了。”
摆了摆手,陈满仓目光转向阎解放。
“解放兄弟,铁蛋这孩子路上还得受颠簸,你能不能受累,再给大勇交代交代路上的注意事项?”
“没问题。”
“陈支书客气,我们轧钢厂来收东西,讲究个公平交易。”
“您老能通融,这趟差事大家都有交代。”
“以后咱们两边常来常往,有困难厂里也会尽量照顾。”
走到牛车旁,阎解放仔细叮嘱陈大勇如何保持伤口湿润,如何防止孩子乱抓。
等一切交代妥当,陈大勇把孩子抱上牛车。
临走前,这汉子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灰布包,郑重其事地塞进阎解放手里。
“兄弟,这是我攒的一点家底,有几张肉票和几块钱。”
“你拿着,这是救命的谢礼,千万别推辞。”
捏着那个硬邦邦的布包,阎解放没有假客气,直接揣进兜里。
“行,我收下了,快去卫生院吧。”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远了。
站在院门口的刘二赖,眼睛死死盯着阎解放那个鼓囊囊的裤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肉票!
那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这人不仅没掏赔礼钱,还赚了一笔,这让他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察觉到那道贪婪的视线,阎解放转过头。
目光穿过人群,直挺挺地落在刘二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
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你眼珠子再往那包上黏,我不介意顺手治治你的贼心。”
站在人群后方的赵铁柱,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发紧。
采购科三组是个什么烂摊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平时下去收物资,遇到这种难缠的村子,要么装孙子掏钱,要么硬碰硬惹一身骚。
今天这局,本以为是个死结。
没料到这个刚进科室的临时工,先用拳头打服了村痞,再用一手急救稳住了人心。
连那个油盐不进的老支书,都被逼得主动让步。
这手段,这胆识,这份拿捏人心的分寸感,根本不属于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的沉稳。
那几张肉票收得更是漂亮,既拿了实惠,又没落人口实。
赵铁柱在心里暗自盘算。
这人绝对是个干外勤的顶尖料子,只要把他留在三组,以后那些难啃的定点村,全都有办法收拾了。
看来回厂之后,得亲自去找李干事,把这人的编制给落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