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珠子再往那包上黏,我不介意顺手治治你的贼心。”
冷冷地抛下这句话,阎解放并没有直接把那个灰布包揣进兜里。
转过身,将布包托在掌心,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赵铁柱、老支书陈满仓,以及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
心里门清得很。
这年头,作风问题能压死人。
要是今天把这包钱票全揣进自己兜里,这帮红眼病的村民转头就能去公社举报。
只拿该拿的那份,既得了实惠,又堵住了悠悠众口,这叫懂规矩。
“陈支书,赵组长,各位乡亲都在场。”
“今天这事,咱们得掰扯明白。”
“陈大哥给的这个包,纯粹是谢我刚才没让那把香灰糊在孩子伤口上,跟咱们轧钢厂采购物资压根不挨着。”
听到这番话,陈大勇赶紧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大声附和。
“对!”
“要没这位兄弟拦着,我家铁蛋这条胳膊今天就算废了!”
“这钱和票是我自愿给的,谁敢说半个不字,我陈大勇第一个跟他拼命!”
这汉子嗓门极大,震得院子里的鸡都扑腾着翅膀躲到了柴火垛后面。
那些原本还觉得土办法管用的村妇们,这会儿全低下了头,连个敢吭声的都没有。
当着众人的面,阎解放把灰布包打开。
里面卷着一沓零钱,大大小小的毛票和分币凑在一起,还夹着几张皱巴巴的肉票。
伸手从中抽出两张肉票和两块钱,他把剩下的钱票重新包好,一把塞回陈大勇怀里。
“陈大哥,心意我领了。”
“这几张票和两块钱我收下,剩下的你拿回去。”
“去卫生院挂号、买消炎药和烫伤膏,全得花钱,你兜里不能空着。”
“你要是再推辞,这谢礼我一分不要。”
捧着那个失而复得的布包,陈大勇眼眶通红,嘴唇直哆嗦,硬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顾着重重地点头。
站在人群外围,刘二赖看着这一幕,气得牙根直痒痒。
那可是实打实的肉票和现金,居然就这么被这小子轻描淡写地拿走了。
眼珠子一转,这村痞扯开公鸭嗓嚎了起来。
“哟,大家伙听听!”
“轧钢厂的采购员下乡,明目张胆收老乡的钱票,这叫占群众便宜!”
“这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咱们去公社告他去!”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几个平时跟刘二赖走得近的二流子也跟着起哄,嚷嚷着要把人扣下。
赵铁柱脸色一沉,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棍上。
心里暗骂,这帮村痞真是属狗皮膏药的,沾上就撕不下来。
刚在村口挨了揍,现在又想借题发挥。
没等赵铁柱发作,阎解放往前跨了半步。
单手插在裤兜里,他连正眼都没看刘二赖,直接盯着老支书陈满仓。
“陈支书,这谢礼和咱们轧钢厂收鸡蛋、猪下水,两码事。”
“咱们收东西,价格全按公家标准走,一分钱不差。”
“刘二赖要是觉得我作风有问题,行。”
“走,咱们现在就去公社办公室,找领导好好聊聊。”
“顺便把你们村口设卡收过路费的事,也跟领导汇报汇报。”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直接戳中了陈满仓的软肋。
干瘦的老头脸皮抽动了一下,赶紧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
“解放兄弟,别听这混账东西胡咧咧。”
“他懂个屁的作风问题!”
转过头,陈满仓冲着刘二赖怒喝。
“二赖子,你再敢满嘴喷粪,我这就让人把你绑了送大队部去!”
被老支书当众训斥,刘二赖缩了缩脖子,心里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
既然讹不到钱,那就绝不能让这帮城里人舒坦。
扯着嗓子,他换了个话头,冲着周围的村民煽风点火。
“乡亲们,你们可别犯傻!”
“公家定价五分钱一个鸡蛋,黑市上能卖到八分!”
“咱们把东西卖给轧钢厂,那可是亏大发了!”
“凭什么把好东西便宜这帮城里人!”
这话一出,果然戳中了部分村民的小算盘。
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好几个原本打算回家拿鸡蛋的农妇,脚底下全停住了。
听到这些议论,赵铁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正是采购外勤最头疼的死结。
价格是公家定的,绝对不能乱涨。
任务又必须完成。
要是这帮村民真把东西捂着不卖,总不能拿棍子逼着人家交出来。
偏过头,赵铁柱压低声音。
“解放,这事麻烦了。”
“黑市的价格确实高,这帮人只要起了贪心,咱们今天这趟怕是得空手回去了。”
拍了拍赵铁柱的胳膊,阎解放神色未变。
目光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村民,他提高音量。
“去黑市卖八分?”
“你们谁敢天天背着一筐鸡蛋去黑市蹲着?”
“真当街上那些戴红袖章的纠察队是摆设?”
“一旦被抓住,连人带鸡蛋全扣下,还得去里面蹲几天,这笔账你们算过没有?”
这几句反问,直接把那些蠢蠢欲动的村民浇了个透心凉。
黑市的风险谁都清楚,平时偷偷摸摸换点油盐还行,真要大张旗鼓地去卖,谁也没那个胆子。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阎解放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咱们轧钢厂下来收东西,讲究个长久买卖。”
“只要今天按规矩走,我们给村里开正式的收购凭据。”
“红星公社要是能稳定供货,以后厂里后勤发肥皂、火柴这些紧俏品,我们三组优先给你们村安排置换渠道。”
“不私下加价,全凭票据换物资。”
“这可是实打实的保障,比你们去黑市担惊受怕强百倍。”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肥皂和火柴!
这年头,乡下最缺的就是这些工业品。
供销社的货架上,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块肥皂。
村里的媳妇们洗衣服,全靠草木灰。
要是真能用鸡蛋换来肥皂和火柴,那可是全村人的大喜事。
陈满仓那双浑浊的老眼顿时亮了起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吧嗒了两口旱烟,吐出一口浓烟,老头掩饰着内心的激动。
“解放兄弟,此话当真?”
“只要你们村能保质保量供货,这事我做主,包在三组身上。”
得到了这句准话,陈满仓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一挥手,老头冲着人群大喊。
“都愣着干什么!”
“赶紧回家拿鸡蛋去!谁要是敢去黑市投机倒把,以后村里分救济粮,一粒米都别想拿!”
有了老支书发话,再加上肥皂火柴的诱惑,村民们呼啦啦全散开了,争先恐后地往家跑。
人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挤上前来,手里还提着把杀猪刀。
“支书,这条件行!”
“我那两副猪下水,这就回去拿,顺便再给轧钢厂的兄弟切一块好板油!”
眼看大局已定,刘二赖彻底急眼了。
这要是让轧钢厂的人把东西顺顺当当拉走,他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
心里盘算着,那笔定金足足有二十块钱,早就被他跟收购站的主任分了。
现在拿出来说事,纯粹是为了搅黄这笔买卖。
只要东西拉不走,他就有办法继续从轧钢厂身上刮油水。
顾不上腿上的伤,这村痞一瘸一拐地冲到驴车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慢着!”
“今天谁也别想把东西拉走!”
“昨晚二组来咱们村,欠下的定金还没退呢!”
“不把那笔账算清楚,这驴车休想出村!”
听到定金这两个字,阎解放的脚步顿住了。
脑海中立刻浮起出发前赵铁柱说的话。
二组的人前几天在这儿吃了亏,全被拿着锄头赶了出去。
看来这帮人不仅挨了揍,还被这群村痞扣了钱。
好家伙,轧钢厂的采购款也敢黑,这刘二赖的胆子够肥的。
转过身,阎解放一步步走到驴车前。
右手一探,一把揪住刘二赖那破烂的衣领,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刘二赖憋得满脸通红,双手拼命拍打着那只铁钳般的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惊恐的村痞,阎解放的眼神没有半点温度。
“钱在谁手里?”
“你现在说清楚,还能少挨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