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呼喊声,阎解放停下推车的动作,转头看去。
扔下单车,他几步跨到吉普车跟前。
透过大开的后座车门,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同志倒在座椅上,脸色发青,两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拉风箱声。
大颗大颗的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
周围随行的几个人急得团团转,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急吼吼地冲着前排喊。
“快!赶紧发动车子!去县医院!”
坐在驾驶位的司机手忙脚乱地拧钥匙,发动机轰鸣起来。
几个办事员七手八脚地凑过去,想把老同志抬正。
横空探出一只手,直接按住领头那个办事员的胳膊。
眉头拧紧,阎解放声音压得很低。
“别动他。”
愣了一下,那办事员扭头瞪着眼睛。
“你谁啊!别在这耽误事,人都要不行了!”
没搭理这茬,阎解放弯下腰,手指搭在老同志的寸口脉上。
脉象细涩,结代明显。
再看唇色,已经泛起明显的紫绀。
这根本不叫岔气,这分明是急性心梗的前兆。
“马上熄火。”
拔高了嗓音,阎解放转头看向司机。
“这车一颠,他那口气就彻底上不来了。”
听到这话,戴眼镜的随行秘书急得直跺脚。
“你懂什么!不送医院难道在这等死吗?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带着几个公社干部,陈书记从大院里跑出来,满头大汗。
“王秘书,首长这是怎么了!”
“陈书记,刚才首长还在看文件,突然就喘不上气了,你们卫生所的大夫呢!”
提着药箱挤进人群,领头的老大夫看到车里的情况,手都哆嗦了。
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脉搏,老大夫直摇头。
“陈书记,这病太急,咱们卫生所这条件没法治啊。”
“这是心气衰竭,咱们这没特效药,连个吸氧设备都没有。”
眼看卫生所的人都束手无策,王秘书彻底慌了神。
“那怎么办!电话也打不通,总不能干看着吧!”
“去县医院最快也要四十分钟,路上颠簸这么厉害,人肯定受不了。”
叹了口气,老大夫满脸无奈。
站在外围,赵铁柱扯了扯阎解放的袖子,压低声音。
“解放兄弟,这事咱别管了,那可是大人物的车,治坏了要掉脑袋的。”
跟着直咽唾沫,李干事也凑近两步。
“是啊解放,咱们只是采购员,这雷顶不起啊,赶紧走吧。”
甩开赵铁柱的手,阎解放把自行车支架踢下去。
“见死不救,我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再说了,我手里有厂长批的条子,就是干这个的。”
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旧针包,阎解放动作利索地解开绑绳。
“把后座靠背放平。”
“把领口和皮带全松开。”
“谁也别给他灌水,散开点,留出通风的空当。”
几道指令连珠炮般砸过去,带着绝对的底气。
下意识地照做,司机把座椅放平。
拦在车门前,王秘书死活不让阎解放靠近。
“你到底有没有行医执照!把你的证件拿出来!”
“没有执照。”
掏出那张盖着红星轧钢厂公章的文件,阎解放直接拍在车门上。
“只有这个。”
看了一眼文件,王秘书气得直咬牙。
“一个厂里的协助证明,你就敢来治首长?简直是胡闹!”
“去县医院!司机,开车!”
一把攥住司机的方向盘,阎解放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开一个试试。”
“车轮子只要敢往前滚半米,人死在车上,你就是第一责任人。”
被这股气势吓住,司机脚踩在离合器上,硬是没敢松开。
指着阎解放的鼻子,王秘书转头看向陈书记。
“陈书记,你们公社怎么回事,什么人都往首长跟前凑!”
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陈书记赶紧打圆场。
“王秘书,这小同志懂点医术,昨晚刚在四合院里救过急症。”
“懂点医术就能在首长身上乱扎?出了事你负责还是他负责!”
停下手里的动作,阎解放直视王秘书的眼睛。
“要么让我试,要么你现在就等着收尸。”
“你再多废话两句,这责任谁也不用负了,直接准备开追悼会吧。”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全被这句狠话镇住了。
质疑声再次响起,老大夫皱着眉头开口。
“小同志,心脉衰竭,你用针灸能行吗?”
“这是气血逆乱,心阳暴脱。不疏通经络,吃仙丹都没用。”
指了指老同志的胸口,阎解放语气平稳。
“膻中理气,内关宁心,极泉通络。只要这三针下去,气机顺了,这口气就能续上。”
听完这话,老大夫连连点头。
“理是这个理,可这手法要求太高,稍微偏一点就会伤及心脉。”
“所以我来扎。”
咽了一口唾沫,王秘书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出声阻拦。
人命关天,卫生所的大夫都退了,真要是出了事,他这个秘书也脱不了干系。
有人肯顶这个雷,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捏着金针,阎解放俯下身。
指尖在老同志胸口的膻中穴上找准位置。
手极稳,没有半点哆嗦。
一针下去,捻转提插,动作熟练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紧接着,第二针刺入内关穴,第三针没入极泉穴。
三针齐下,封住心脉的气血逆流。
周围一圈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站在外围,李干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心口跟着一抽一抽的。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淌。
这要是真出了岔子,阎解放这辈子就算交代在这了,连带着轧钢厂都得吃挂落。
厂长批的那个医疗协助条子,初衷只是为了处理下乡路上磕磕碰碰的小毛病。
谁能想到这小子直接敢往大领导的心口上扎针。
可要是真把人救回来,这小子的路可就彻底走宽了。
以后别说是后勤处,就算是在整个轧钢厂,谁还敢拿规矩卡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晒在背上,烤得人发慌。
围观的群众低声议论起来。
“这年轻人真敢下手啊。”
“那针那么长,扎进心口还得了?”
“闭嘴,没看大夫都不敢说话吗。”
盯着阎解放的施针手法,老大夫眼睛越睁越大。
这几处大穴认得极准,力道拿捏得更是分毫不差,这绝对是老中医才有的底子。
喉咙里那股拉风箱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躺在座椅上的老同志,原本泛着青紫的脸色,逐渐恢复了点血色。
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
胸口那股要命的闷堵感散去大半,他终于倒腾上来一口长气。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老同志慢慢睁开眼睛。
看到这一幕,围观的人群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王秘书差点扑过去。
“首长!您可算缓过来了!”
“刚才真是吓死我们了!”
抬手制止了王秘书的聒噪,阎解放把金针一根根收回针包。
“命保住了,急症压下去了。”
“现在可以慢点开车,送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这几天忌大喜大悲,饮食清淡点。”
把针包卷好,重新塞进帆布包里,他转身就准备去推自己的自行车。
活干完了,没必要留在这听人拍马屁。
刚迈出两步。
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
“小同志,等一下。”
停下脚步,阎解放转过头。
靠着车门,躺在后座上的老同志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刚才那股虚弱劲还没完全过去,但眼神里的威严却一点没少。
盯着阎解放看了几眼,老同志出声问道。
“你是谁,哪个系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