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车门,躺在后座上的老同志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刚才那股虚弱劲还没完全过去,但眼神里的威严却一点没少。
盯着阎解放看了几眼,老同志出声问道。
“你是谁,哪个系统的?”
迎着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阎解放拍了拍帆布包上的灰土,语气平常得很。
“红星轧钢厂后勤处采购科,外勤采购员阎解放。”
“今天来红星公社拉点计划外的物资。”
“我这人平时经常往荒郊野外跑,自己备了点急救的手段保命,刚才正好碰上了。”
听见这话,老同志眼底露点意外。
“一个采购员,手这么稳。”
“你这手艺,比好多大医院的专家都利索。”
站在一旁的王秘书这时候彻底回过神来。
看着老同志真缓过来了,他腿一软,一把扶住车门才没坐到地上去。
刚才这十分钟,他连追悼会致辞的开头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白毛汗,王秘书凑到车门边上,声音都发着颤。
“首长,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老同志深吸了一口气。
“好多了。”
“胸口那块大石头算是搬走了。”
转过头,阎解放看着手忙脚乱的王秘书,直接下达指令。
“去弄点温热的白开水来,让他润润喉咙。”
“记住了,千万别乱喂乱七八糟的药。”
“刚才这三针只是强行疏通了心脉,把气机理顺了,现在的脏器还很脆弱,二次刺激容易出大麻烦。”
这番话带着绝对的底气。
王秘书连连点头,完全没了刚才那种轻慢和嚣张。
“好好好,我这就去弄水!”
转头冲着公社的陈书记喊。
“陈书记,快!温开水!”
陈书记赶紧指派手底下的干事去倒水,跑得鞋底子直打滑。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这会儿也跟着炸了锅,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这年轻采购员手太稳了。”
“可不是嘛,刚才那阵仗,卫生所的老大夫都不敢靠前,他硬是把人给拉回来了。”
“胆子也真够大的,那可是大领导的车,真要在手里出了事,他这辈子得在笆篱子里蹲穿了。”
“人家这叫有真本事,没看现在那秘书的态度,完全判若两人。”
听着周围的议论,卫生所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走上前,对着阎解放拱了拱手。
“小同志,今天算是开眼了。”
“这手金针刺穴的功夫,没有几十年的火候练不出来。”
“敢在心脉衰竭的节骨眼上下手,老头子我服了。”
把金针在酒精棉上擦拭干净,一根根插回针包里,阎解放连头都没抬。
“大夫,您别抬举我。”
“我刚才把话说得很明白,这叫急救,只能压住急症保条命,不算治病。”
“真要断病根,还得转去大医院,上设备做全面检查。”
“我就是个跑腿收物资的,真让我坐堂看诊,我连个药方子都不敢乱开。”
老同志靠在座椅上,听着阎解放跟老大夫的对话,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点笑意。
“小同志,你倒是个懂分寸的人。”
“有本事,不居功,知道进退。”
“小王。”
端着温水杯跑回来的王秘书赶紧凑上前。
“首长,您说。”
“把这小同志的名字,还有他所在的单位,都记下来。”
听到这话,王秘书连连点头。
“记下了,记下了。”
把水杯递给老同志,王秘书转身走到阎解放面前,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纸条,拿起钢笔刷刷写下一行字。
双手把纸条递了过去。
“阎解放同志,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太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这是我的联系地址,还有一个能找得到我的单位名字。”
“以后如果在四九城里遇到什么麻烦,或者需要什么帮忙的,随时拿着这张纸条来找我。”
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个极具分量的单位名称,外加一个内线电话。
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揣进兜里,阎解放点了点头。
“王秘书客气了。”
“人没事就行,你们赶紧开车去县医院吧。”
“路上开稳点,别颠簸。”
王秘书郑重地点头答应,转身指挥司机发动汽车。
吉普车慢慢开出公社大院,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看着吉普车走远,公社大院里的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之前在库房里故意卡脖子的王干事,这会儿满头大汗地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手里还提着两只绑着翅膀的肥母鸡,腿肚子直打哆嗦。
刚才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这轧钢厂的采购员不仅有厂长批的特权,现在连大领导的秘书都上赶着留电话。
这要是回去随便递句话,他这个公社干事明天就得到挑粪班去报到。
“阎……阎采购。”
王干事哭丧着脸,把两只母鸡往前一递。
“刚才在库房,是我瞎了眼,脑子让门挤了。”
“这两只鸡是后山大队刚送来的,您带回去补补身子。”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看着王干事那副快要吓破胆的德行,阎解放连手都没伸。
“王干事,你这秤修好了?”
“修好了修好了!其实根本没坏,是我猪油蒙了心!”
王干事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票证核对完了?”
“核对完了!会计就在屋里,手续全办得妥妥当当!”
从兜里摸出半根大前门点上,阎解放吐出一口烟圈。
“行了,鸡你拿回去。”
“我们轧钢厂按规矩办事,一分钱一分货。”
“以后我们厂的人来收东西,流程走快点就行。”
“我要是拿了你这两只鸡,成了什么人了?跟你要好处卡脖子有什么区别?”
这几句话句句戳在痛处,听得王干事脑门子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是是是,阎采购说得对!”
“以后轧钢厂的单子,我老王亲自盯着,绝对不耽误一分钟!”
李干事在旁边看得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老小子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现在缩着脖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铁柱更是毫不客气地接过了王干事手里办好的单据。
“算你识相。”
“以后再敢卡我们轧钢厂的货,不用解放兄弟开口,我赵铁柱第一个饶不了你。”
解决完王干事,陈书记走过来,拍了拍阎解放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亲近。
“阎采购,今天多亏了你。”
“要不然首长真在我们公社出了事,我这书记也干到头了。”
“以后你们轧钢厂来收物资,只要是我陈某人能批的,绝对一路绿灯!”
“那就多谢陈书记了。”
阎解放客套了两句,转身走向自己的自行车。
“李哥,铁柱哥,货都绑好了吧?”
“这趟活干完了,咱们也该回厂交差了。”
两人赶紧跑过去推车。
三辆自行车绑着满满当当的肉和糖,还有两麻袋山货,浩浩荡荡地出了公社大院。
土路上。
李干事蹬着车,嘴里还在念叨。
“解放,回去以后,这事必须让厂长知道。”
“你这可是给咱们轧钢厂立了天大的功劳啊!”
“行了李哥,低调点。”
阎解放踩着脚踏板,迎着风点了一根大前门。
“这事别到处嚷嚷,大领导的行踪和身体状况,那是能拿出来满厂子吹牛的?”
“厂长问起来如实汇报就行,别添油加醋。”
“树大招风,院里那帮禽兽要是知道我搭上了这条线,指不定怎么眼红算计呢。”
听见这话,李干事赶紧捂住嘴。
“对对对,保密!必须保密!”
“还是你想得周全。”
赵铁柱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解放兄弟,那纸条你可得收好,那可是护身符啊!”
吐出一口烟圈,阎解放摸了摸兜里的那张纸条。
这玩意用好了能直接翻身,用不好得惹大祸。
越是高层的关系,越不能轻易动用。
只有等到真正能拿来做利益交换的时候,这张纸条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回想起王秘书临上车前,趁着别人不注意,凑到他耳边低声补的那句话。
“阎同志,以后要是有特殊采购任务,我会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