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忆了。
在医院病床上醒来的时候,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病床前围着一群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西装的,还有一个眼睛哭得像桃子的中年妇人。我张嘴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谁?”
那妇人扑上来把我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是我妈,说我是林家失散多年的千金小姐,说我三岁那年被人从医院抱走,她找了整整二十年,终于把我找回来了。
我被她哭得有点懵,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没有抗拒那个怀抱。护士说我出了车祸,撞到了头,记忆可能会慢慢恢复,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妇人——我妈——握着我的手说没关系,回家就好,回家什么都好了。
几个月后,他们把我接回了林家。
林家比我想象中还要有钱。每个月限量款的衣服、首饰、包包准时送到我房间,衣帽间的镜子大到能照出我整个人在里面显得有多手足无措。每天的吃食都是不一样的山珍海味,厨师变着花样做,连早餐的粥都要分三四种不同口味。
我妈待我极好,好到小心翼翼,好像怕声音大一点我就会碎掉。我爸话不多,但看我的眼神总是湿漉漉的。我还有一个哥哥,整天板着脸,但会偷偷往我房间里塞零食,被我妈发现后还嘴硬说“买多了”。
日子过得滋润得像泡在温水里。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件衣服穿反了,标签扎着后脖颈,看不见,但一直在。
我妈说要为我办一个宴会。宣布找回林家亲生女儿的宴会,名流云集,请柬上印着我的名字:林眠。
宴会在林家老宅的宴会厅举行。水晶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碎成无数片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我穿着一件定制的墨绿色丝绒长裙,我妈挽着我的手,一个个带我认人。
“这是陈伯伯,做地产的。”
“这是赵阿姨,她女儿和你差不多大。”
“这是周家的二公子。”
我笑着点头,点头,再点头。脸都快笑僵了。然后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忽然绷直了脊背,连挽着我的手臂都收紧了几分。
“走,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宴会厅靠窗的角落,一个男人独自站着。他穿一身黑色的西装,裁剪极好,肩线利落,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喝,只是转着杯子看气泡往上跑。周围的人有意无意地和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靠近,但目光都在他身上。
他周身的气质清冷矜贵,站在那里就像一截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
我我妈的声音变得殷勤了不少,带着我走过去的时候步子都快了半拍。“九爷,这就是我们家眠眠。”
九爷。我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但这个名字从我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重量。
“快,叫九爷好。”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也在看我。那张脸很年轻,五官干净得不像话,眉眼之间有股子说不上来的……熟悉。像在梦里见过,又像在某个很久以前的下午,有人用同样的眼睛看过我。
“九爷好。”
我说完这句话,气氛忽然变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他的手在杯脚上捏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没了,整张脸沉下来,黑得吓人。
我妈也察觉到了,干笑着打圆场,但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窗外,像我们不存在一样。
我借口跑了。
后花园比宴会厅安静得多。三月末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总算让人喘上气了。花园里有架秋千,白色的铁艺架子缠着藤蔓,我提着裙子坐上去,脚尖点着地面慢慢晃。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脸。九爷。傅闫?不对,他叫什么来着?我妈刚才说的是“九爷”,但那个名字我根本没记住。我只记得他看着我的时候,那种……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的感觉。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搂住了我的腰。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抱了起来,离了秋千,后背撞进一个怀里。我惊呼出声,张嘴想喊人,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脑,紧接着嘴唇被堵住了。
不容抗拒的吻。带着凉意的、凶狠的、又好像在发抖的吻。我挣扎,用手推他的胸口,拳头砸在他肩上,他纹丝不动。我咬他的嘴唇,尝到一点铁锈味,他停了一瞬,但只是更用力地把我按在怀里。
一滴眼泪不争气地从我眼角滑出来。
他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僵在那里。嘴唇离开我,额头还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打在我脸上,乱的。
我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宴会厅里那个“九爷”。
我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在花园里格外清脆。
他没有恼火。一点都没有。他甚至把另一边脸也侧过来,微微低下下巴,那姿态几乎是温顺的。
“打,这边也打。”
我打了。又一下,比第一下还响。手心火辣辣地疼。
他笑了一下。嘴角被我咬破的地方渗着血珠子,笑起来的时候扯到了,但他还是笑,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子北京孩子混不吝的腔调:“眠眠,高兴了吗?手疼么?”
“我亲亲应该就不疼了。”
说完他把头埋进我脖颈里,手臂圈着我的腰,收得紧紧的,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然后一滴水砸在我手心上。温的。
他声音闷在我肩膀里,委屈得不像一个能把人箍到喘不上气来的成年男人:
“眠眠,我错了。”
“可以不要装作不认识我了吗?”
“我接受不了。”
我的脑子在他说的这些话里转不过来。眠眠。他叫我眠眠。林眠。可他那语气里有一种太深的熟稔,像已经叫过一千遍一万遍,叫到这两个字都磨出了包浆。
“我不认识你。”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我失忆了。”
他的手臂松了一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红的。鼻尖也红。他长得是真好看,哪怕这会儿狼狈成这样,眼眶里还转着没掉干净的水光,那副模样依然像是从哪本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失忆了。”
“那你——”
“我接受不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咬着后槽牙,像个没辙的孩子在耍赖。“你把我忘了,我接受不了。你可以忘别人,你怎么能把我忘了。”
我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害怕的,明明该叫保安的,但那一巴掌打完之后,我对着这张脸就是提不起防备。
“你谁啊你。”
他看着我,目光沉下来,认认真真地说:“苗昊雨。”
“……什么?”
“我叫苗昊雨。”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以前不这么叫我。”
“那我叫你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这个问题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但那点不好意思只闪过去一瞬,他就把脸又凑过来了。
“你叫我二老师。”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二老师?”
“对。”他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德云社的。说相声的。你以前最爱听我损人了,我说一句你乐半天。”
这算什么。林家千金失忆之前,是一个德云社相声演员的——什么?听众?粉丝?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没有要拿开的意思,指腹不自觉地蹭着丝绒裙子的面料,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只终于找回来的猫。
“你把手松开。”
“不松。”
“苗昊雨。”
“在呢。”他应得飞快,眼睛亮了一下,因为叫了他的名字。“你再叫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特别好。”他接话接得顺嘴极了,捧哏的功夫刻在本能里,“真的,眠眠,你以前自己说的,你说苗昊雨这个人除了嘴碎点儿、贫点儿、老爱逗你点儿,别的毛病没有。”
“听起来毛病挺多。”
“那你以前还喜欢我呢。”他小声说,声音低下去,像在嘟囔。
晚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但我听见了。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重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不是记忆。记忆还是一团黑。但那底下好像压着什么,被这句话撬动了一个角。
“我们以前……”我斟酌着措辞,“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你是我女朋友。你追的我。”
“我追的你?”
“对。”他点头,表情严肃,“你死缠烂打。天天来小剧场堵我,我上台你坐第一排,我下场你堵后台门口,手里还拎着奶茶。我不收你还哭。”
“我不信。”
“那你问问你妈。”他朝宴会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阿姨当初可看不上我了。嫌我说相声的,不正经,没出息。后来我师父——高峰高老板——亲自上门给你妈说了一下午,你妈才松口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一种特别认真的诚恳,诚恳到我差点就信了。但我捕捉到了一个破绽。
“你刚才说我死缠烂打。”我眯起眼睛,“你不是说我追的你吗?怎么听起来像你把我堵后台的作风?”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被拆穿的笑,不大,但坏得很。
“嘿。”他挠了挠后脑勺,“这不……逗你玩儿呢嘛。说相声的嘴,你也信。”
我抬手又要打,他没躲,反而把脸凑上来迎。我巴掌到了他脸跟前,拐了个弯,捏住了他的耳朵。
“哎哎哎疼疼疼——”
“到底谁追的谁?”
“我追的你我追的你我追的你。”他连声说,耳朵在我手里,人却往我这边歪,顺着那股劲儿又靠得近了些,“我一见你就追,追了大半年,你才点头的。行了吧。”
我松开手。他揉着耳朵,嘴里嘀嘀咕咕:“这劲儿,跟以前一模一样。失忆了手劲儿倒没丢。”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我确实是他女朋友,确实在一起快两年了。但不是他追的我——是我妈介绍我们认识的,在一场德云社的演出上。他台上说了一段《打灯谜》,我在台下笑得直拍椅子扶手。散场后我妈带我去后台,说这是高老板的徒弟,苗昊雨,人家都叫二老师。
他那天刚下台,大褂还没换,脸上的妆没卸干净,鬓角还有汗,冲我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说“姐姐好”。我心想你比我小两岁你叫谁姐姐呢。后来他说那是故意的,就为了看我瞪他。
再后来我出了车祸,被林家接回去。我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把我以前和苗昊雨有关的一切都抹掉了。手机换了,照片删了,连提都没提过这个名字。她大概觉得,一个失忆的女儿是一张白纸,白纸上不该留着一个说相声的写的字。
但苗昊雨找了我三个月。托了能托的所有人,从北京找到河北,从河北找到天津。高峰给他说情,栾云平帮他打听,最后是在医院的就诊记录里查到了“林眠”这个名字,顺藤摸到了林家。
那场宴会,他是不请自来的。我妈没给他发请柬。
“那你为什么不早来找我。”我问他。那天晚上他赖在林家不走,我妈脸色铁青,我爸端着茶杯一言不发,我哥攥着拳头站在旁边,而苗昊雨坐在沙发上,腿翘得端端正正,手里捧着我妈让人倒的茶,喝得跟在自己家似的。
“找了。”他放下茶杯,“你刚回林家那会儿我来过一趟。你站在门口看我,那个眼神……跟看送快递的没区别。”
“所以你就不来了?”
“我怕吓着你。”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茶杯里的茶叶梗。“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突然冒出来说我是你男朋友,你不得报警啊。”
“那你今天怎么不怕了。”
“今天你喊我九爷。”他抬起眼睛,“你以前从来不这么喊。你以前管我叫苗昊雨,生气的时候叫苗二,撒娇的时候叫二老师。你喊我九爷,那是把我当外人。我受不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明明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明明对面坐着的是随时能把他轰出去的人,他却稳得像在台上使活儿,一张脸板板正正的,只有眼睛出卖了他。
“而且,”他补了一句,“你打了我两巴掌。”
“那是你先亲的我。”
“我那是——”他卡住了,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声音降了八度,“我那是……没忍住。”
我妈终于开口了:“苗先生,我们家眠眠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需要的是安稳的环境,不是你这样——”
“阿姨。”苗昊雨站起来,把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朝我妈微微弯了弯腰。他那个弯腰的姿态很规矩,是相声门里学徒对长辈的礼数。“我知道您看不上我。我一个说相声的,挣的是台底下观众一块一块拍巴掌的钱,跟林家的家底没法比。但眠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苗昊雨你站在台上使活的时候,整个人是亮的。”
他停了一下。“我不求您现在点头。我就求您别拦着她想起我来。您让她去小剧场听一场。坐第一排,跟以前一样。我要是使完那场活她还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以后不来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我哥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妈,就一场相声。”
我妈瞪了他一眼。
最后我妈说:“一场。听完就完。”
我去听了那场相声。
德云社五队的小剧场,晚场,苗昊雨攒底。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我妈坐在我左边,我哥坐在我右边,后排角落里还坐了两个人,后来我才知道是苗昊雨怕我妈反悔提前安排好的——他师哥郎昊辰和王昊悦,穿着便装混在观众里当“便衣保镖”。
报幕的下去了,帘子一掀,苗昊雨和闫龙康走上台来。他穿一件藏青色的大褂,身板溜直,灯光打下来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笑和在后花园里抱着我哭的人简直不是同一个人。台上的苗昊雨是另一个物种。嘴皮子利索得像安了弹簧,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砸在地上能弹起来。使到《阴阳五行》里“金木水火土”那段,他跟闫龙康一递一句,节奏掐得严丝合缝,台下笑声一浪接一浪。
我笑了。笑出声了。笑得拍椅子扶手了。
他在台上顿了一下。只顿了一眨眼的功夫,捧哏的闫龙康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接上了话。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返场的时候,他站在话筒前,擦了把汗,目光越过满场的观众落到第一排。他嘴角翘着,那种只给一个人看的笑。
“今儿第一排来了位观众。”他开口,台底下都安静下来听。“我以前每场都盼着她来,坐第一排,笑得最大声。后来有一阵子她不来了。”
台下有人喊“谁啊”。
苗昊雨没回答,只是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不说名字。我就想跟她说一句话——您要是还想得起来,小剧场每周六晚场,我给您留座儿。永远留。”
散场之后我在后台门口站着。他出来的时候大褂换了一半,头发还压着大褂领子压出来的印儿,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想起什么了没有。”
我看着他。脑子里那团黑还是黑的,但黑底下翻涌的东西更多了,热的,往上顶,像烧开的水在壶盖底下咕嘟。
“没全想起来。”
“哦。”他垂下眼睛。
“但我记得你台上那个笑。”我说,“我记得我喜欢看。”
他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跟台上观众鼓掌似的,不重。“二老师,再使一段。”
他愣了愣。然后咧开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里应的那声又脆又亮,像使活时接过观众递来的话茬——
“得嘞。您坐好了,我给您来一段《打灯谜》。”
记忆还没有回来。可能明天回来,可能下个月回来,也可能永远不回来。但秋千架上他箍着我的力度、他埋在我脖颈里那滴温热的眼泪、他站在台上朝第一排看过来的那一眼,这些不用想起来,这些已经在骨头里了。
至于我妈。她后来没再拦过。高峰高老板又上门喝了一次茶,这回聊的是苗昊雨年底封箱专场的事。我妈听完了说“那你让他好好演”,我哥在旁边补了一句“妈,给我留两张票”。
苗昊雨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使过最紧张的一场活,就是我在台下那场。比拜师考试还紧张。比第一次攒底还紧张。
“那你还嘴硬说‘永远留座儿’。”
“那不得把话说漂亮点儿嘛。”他挠挠头,“万一你没留下来,我这话传出去,以后每周六晚场第一排空个座儿,多悲壮啊。”
“那你现在悲壮了没有?”
他一把搂过我,嘴凑到耳朵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那股子欠揍又讨喜的劲儿——
“悲壮什么呀,我这叫——苦尽甘来,好(昊)雨知时节。”
“滚。”
“得嘞,您说滚我就滚,不过我滚之前得问一句——眠眠,手疼不疼?我亲亲。”
我打了他一巴掌。他笑着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