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生日宴那天,我特意提前两个小时到酒店。
戒指是我半个月前取的,内圈刻着我和他名字的缩写。尺寸其实有点小,戴进去时指节被硌得发红,我却骗自己说,新戒指都这样,戴戴就松了。就像我和周砚这三年的感情,总有些地方不合衬,但我以为只要再磨一磨,总能磨成彼此的形状。
包厢里热闹得很,他的朋友我大多认识,或者说,我身边的人早就都变成了和他有关的人。我端着果汁站在他身侧,听他笑着和人碰杯,偶尔低头问我一句“累不累”。那一刻我还觉得,日子大概就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米白色大衣,妆容精致,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砚身上。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静了下来:“周砚,你生日宴不叫我?我是你未婚妻,不合适吧。”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果汁溅到虎口。我转头看周砚,希望他皱眉,希望他冷笑,希望他说“你谁啊”,或者至少,至少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可他只是僵在那里,然后,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那一瞬间,包厢里有人咳嗽,有人低声问“什么情况”,有人拿手机又放下。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像有人拿鼓槌敲在我耳膜上。我忽然想起那枚戒指,它卡在我指节上,取下来时费了点力气。银色的圈从我指间滑出去,落在周砚脚边,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周砚,从今往后我们再无瓜葛。”
我没有哭,也没有问那个女人是谁。问什么呢?他连看我一眼都不肯。我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可我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像整个人被抽空。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李。衣柜里他的衬衫和我的裙子挂在一起,我一件件把自己的抽出来。洗漱台上两个杯子并排放着,我只拿走自己的。冰箱里还有我昨天买的蛋糕,写着“周砚生日快乐”,我看了两秒,把它丢进垃圾桶。
拉行李箱出门时,天已经黑了。我没有回头。
我回到了从小生长的那座小城。
高铁到站时,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味。我拖着箱子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过小学门口的小卖部,路过母亲以前常去的菜市场,路过那棵老槐树。压抑了一路的心情在打开家门的那一刻终于炸开。我蹲在玄关,哭得喘不上气。
哭完之后,我打开微信,把周砚和他有关的人一个个拉黑。通讯录越删越短,最后剩下几个许久不联系的老同学。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忽然发现,和*离开这里后,我的世界几乎全绕着周砚转。现在他走了,我的世界空了一大块。
那段时间我常去看母亲。墓地在小城西边的山坡上,雨后石板路滑,我抱着花慢慢往上走。那天本来晴着,走到半山腰却下起雨来。雨水打在我脸上,冰凉。我没带伞,只把外套兜帽拉起来,蹲在母亲墓前擦照片上的水珠。
雨忽然小了。
我抬头,一把黑伞撑在我头顶。伞下的人穿深灰色大衣,眉眼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被雨气蒙了一点雾。他看着我,没笑,也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雨大,别淋着。”
我愣了一下,站起来道谢。他把伞柄递给我,我忙说不用,他却已经退开半步,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块墓碑:“我也来看人。伞您拿着,我车就在下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束白菊。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山路滑,您慢点。”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说的是“您”,不是客套,是习惯。陈曦是相声演员,台上嘴碎,台下说话却总带着一点老派的客气。
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相遇。小城不大,可我也没想过还能再见。
再遇见是在他的画廊。
说是他的画廊,其实是他和朋友合开的,叫“曦光”。陈曦说相声之外就爱往这儿跑,收几幅画,摆几张椅子,偶尔办小展。那天朋友拉我去看展,我挤在人群里,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灯光下,正侧身和人说话。他穿得比墓地那天随意,黑毛衣,袖口挽着,手指间夹着一杯没喝完的茶。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他听人说话时很专注,偶尔点头,眉眼间有台上没有的安静。
然后他转过脸,和我对上了视线。
我立刻偏头,假装看墙上的画。脚步声却慢慢近了。
“林小姐。”他笑了笑,“我们还真是有缘,很高兴能和你见面。”
我有点意外:“你记得我姓林?”
“那天您母亲墓碑上有名字。”他说完似乎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记性好,台上背贯口背出来的毛病。”
我被他这句逗得放松了一点。他站到我旁边,望着眼前那幅画。画里是一片黄昏的河面,光碎在水上,岸边只有一把空椅子。
“人总是执着于第一眼就喜欢的东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对吗,林小姐?”
我读懂了他的意思,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可我不敢接,只匆匆说了句“我还有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我听见他在身后说:“林小姐,画展下周还开。”
我没回头,脚步却慢了半拍。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后知后觉地心动起来。我忍不住想他撑伞时偏过来的伞沿,想他站在画前说话时微微侧过来的脸,想他那句“我们还真是有缘”。我开始期待下一次相遇,甚至偷偷查了“曦光画廊”的公众号。
之后的时间里,他常常约我。
有时是看画展,他站在我旁边,不紧不慢地讲某幅画的用色,讲着讲着就拐到相声里的“说学逗唱”,说画画和说相声一样,都得先让人信。有时是去听他的相声。小剧场不大,他穿大褂上台,醒木一拍,台下笑声不断。他在台上拿自己砸挂:“我最近老往画廊跑,我搭档说我不务正业。我说你不懂,我这是去培养艺术细菌。”台下笑成一片,我坐在角落里也跟着笑。
有一回他在台上说:“今天台下有位观众,我一看就忘词。”观众起哄,他扇子一展,又稳稳当当把词接回去。散场后我去后台,他正卸大褂,见我来了,耳根有点红:“台上胡说八道,您别介意。”
“介意什么?”我故意问。
他咳了一声:“介意我……看您。”
距离就这样一点点靠近。他约我看展,约我听相声,约我吃小城巷子里的馄饨。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雨天膝盖怕凉,记得我提过一次母亲喜欢白菊。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那层纸,谁也没先捅破。
那天他约我出去,说画廊有新展。我想,不如就趁今天告白。我甚至想好了开场白,结果一进门就看见画廊正中间摆着一枚戒指,放在玻璃罩里,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戒圈细细的,像一弯月。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
陈曦走到我旁边,伸手打开玻璃罩,把戒指举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声音却有点紧:“林晚,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点了头。
他笑了,那笑从眼底漫出来,像台上抖完一个响包袱后的松弛,又比那郑重得多。他把戒指戴到我手上,尺寸刚刚好。
“我第一眼见你,在墓地。”他说,“你蹲在那儿擦照片,雨把你头发都打湿了。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倔,连躲雨都不会。”
“那你也不早说。”
“我怕您觉得我有病。”他老老实实地说,“说相声的嘴甜,我怕您把我当台上那套。”
几个月后,陈曦办新画廊开幕。他忙前忙后,我帮他整理画签。开幕那天人不少,我正低头摆花,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动静。抬头一看,周砚站在那儿。
他瘦了些,西装还是贵的,可整个人像被抽了精神。他望着正中央那幅画。画的是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窗外是雨后的小城。陈曦画了很久,画名就叫《晚照》。
周砚开口:“这幅画多少钱,我要买。”
陈曦走过去,语气淡淡的:“不好意思,这是我为我妻子画的不出售。”
周砚怔住。他顺着陈曦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林晚……”
我没躲,也没上前。陈曦很自然地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没说话。周砚站了一会儿,低声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心里没什么波澜了。曾经我以为离开他会天塌地陷,可原来天没塌,雨也没一直下。我点点头:“周砚,都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祝你幸福。”然后转身走了。
陈曦低头看我:“晚上我专场,去不去?”
“去。”
“那我返场得说一段。”他笑,“就说我媳妇儿怎么在墓地捡了把伞,捡回个说相声的。”
我推他一下,他顺势握住我的手。
后来那场专场,他返场时果然说了。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他站在台上,醒木一拍,忽然认真起来:“说真的,人这辈子,第一眼喜欢的东西不一定合适,但合适的人,第一眼就有感觉。我谢谢那把伞。”
台下掌声响起来。我坐在第一排,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心想,原来被坚定地选择,是这种感觉。
再后来,我们结了婚。婚礼不大,画廊里摆了几幅画,小剧场的朋友来了半屋子,闹着让陈曦现场来一段。他拿着扇子,看了看我,笑:“今天不说了,今天听我媳妇儿的。”
我笑着摇头,心想,不合适的那枚戒指我早就丢了,而合适的这把伞,我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