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知道，这个时候的学校，规矩跟后来不一样。
小混混打架，输了就是输了，那是自己本事不济。
可要是没打过就找老师告状，那才真叫人笑话死——往后在学校里就别想抬头了。
所以没人说话。
安宁没说话，他那几个同伙也没说话。
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揉着腿，一个个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谁也不往老师那边看。
周老师站在那儿，扫了一眼教室里的狼藉，又看了一眼许诺。
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种事儿，他见得多了。
学校里这些小混混，用不了多久就分流走了——要么去职高，要么直接不念了。
他犯不着为这种人费太多心思。
再说，许诺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一个人跑四班来，把几个小混混收拾成这样？
周老师多看了许诺两眼，最后还是摆摆手：
“行了，都散了。许诺，回去上课。”
“好嘞，谢谢周老师。”
许诺答应得痛快，转身就走。
四班门口，走廊上，窗户边，趴着一堆看热闹的。
见他出来，齐刷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好奇的，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
许诺没理会这些目光。
他往前走两步，就看见小胖了。
小胖就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着点奶油。
看见许诺，他眼睛一亮，凑过来：
“哎，许诺，听说四班有人打架！你也是来看热闹的？”
他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问，
“你怎么从里边出来？”
许诺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小子，拿着冰棍站这儿看热闹，压根不知道刚才打架的就是自己同桌。
“走了走了。”
许诺拽了他一把，
“回教室。”
“哎我冰棍还没吃完呢——”
“边走边吃。”
又上了一节课，放学铃响了。
许诺收拾书包的时候，小胖还在念叨让他去家里拿月饼。
许诺笑着应了一声，说今天有事，改天再去。
他没打算今天去小胖家。
一是他刚重生回来，当然得先回家看看。
二是——安宁那帮人今天吃了亏，说不定放学路上会堵他。
他不想连累小胖。
他骑着自行车出了校门，一路往家走。
从学校到家，骑车十几分钟。
路是土路，两边是农田，这个季节地里还绿着，玉米杆子一人多高，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2003年。
许诺一边骑车，一边在心里算着。
这一年，自己家刚盖了新房。
三个六十米的大棚，全都种的黄瓜，一年能挣四五万。
在当时的农村，这收入不算少，但也绝对算不上富裕。
盖这个房子，爸妈攒了好几年的钱。
他记得，后来自己没考上重点高中，他爸托关系交了好几万借读费，把他塞进一中。
那时候家里刚盖完房子，那几万块钱，算是把家底掏空了。
他蹬车的腿快了几分。
十几分钟后，他拐进村里，远远就看见自己家的房子了。
红砖墙，灰瓦顶，院子门口两棵葡萄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房子是今年春天刚盖的，快二百平，还有东屋和南屋。
许诺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
他在院子里站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都吐干净。
这才迈步，推开了客厅的门。
客厅里，他爸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什么新闻。
听见门响，他爸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脸上就带了笑。
“回来了？你妈在厨房给你做好吃的呢。”
许诺看着他爸。
年轻了很多的爸爸。
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皱纹也少，腰板挺得直直的，笑起来中气十足。
这是四十多岁的父亲，不是后来那个头发花白、腰也开始弯了的老人。
许诺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他是独生子，从小就不怎么会表达感情。
长大了也没学会。
而且说到底，他重生回来之前，父母的身体一直不错，逢年过节回去，他们还能张罗一桌子菜。
不算什么生离死别。
可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愣着干啥？”
他爸又看他一眼，
“去厨房看看，饭快好了。”
“哎。”
许诺应了一声，往厨房走。
厨房门开着，热气往外飘。
他妈站在灶台前，正往盘子里盛菜——红烧鲅鱼，酱红色，鱼肉嫩白，上面撒着葱花。
旁边案板上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红是红黄是黄，看着就有食欲。
都是他爱吃的。
“妈。”
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洗手了没？”
他妈头也没回。
“洗了。”
“那端菜，吃饭。”
许诺走过去，端起那盘红烧鲅鱼。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酱油和糖烧出来的甜香。
他端着盘子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还在灶台前，正用锅铲把最后一点汤盛进碗里。
侧脸的线条还是那么熟悉，年轻时候的妈妈真好看。
许诺端着菜进了客厅，他爸已经把茶几收拾出来，摆好了碗筷。
“来，放这儿。”
许诺把鱼放下，又回去端汤。
他妈端着放馒头的盘子跟在后面，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
“吃吧，”
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
“多吃点。”
许诺低头吃饭。
红烧鲅鱼的味道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西红柿鸡蛋汤也是，酸酸的，带点甜，鸡蛋打得细细的，漂在汤里像云彩。
他爸吃着饭，时不时看一眼电视里的新闻。
他妈一边吃一边念叨，说着家长里短。
许诺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他爸又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不对，这孩子平时话也不多。
可今天这个“话不多”，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是闷，今天是……怎么说呢，像是走神，又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
还有他刚才进门的那个表情。
他爸也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就觉得，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孩子该有的表情。
“许诺，”
他爸放下筷子，
“今天在学校咋样？”
许诺抬起头，愣了一下。
“挺好的啊。”
“没出啥事？”
“没有。”
许诺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不自然。
他爸看着他，没说话。
许诺低头吃了两口菜，忽然又说：
“爸，妈，你们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学习。”
他妈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他爸也愣了。
这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许诺没再说话，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