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公司旁边的涮肉馆吃的。
那家店不大，装修也简单，但肉切得薄，锅底香，是许诺和杨倩她们常来的地方。
许诺让杨倩带着李雪先过去，自己去接人。
他先去的是什刹海附近的四合院，杨雪她爸妈来了之后就一直住那边。
他在路上买了两盒点心，一箱水果，放在后座。
到了地方，杨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米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散着，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
她看见他下车，嘴角弯了一下。
她爸妈想留他吃饭，他说改天，今天约了人。
杨雪问他过年回家怎么样，他简单说了说，又提了李雪父亲的事。
杨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事没法评价，说李雪可怜吧，她确实享受了十几年优渥的生活；
说她不无辜吧，她又确实没做错什么。
杨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车拐进望京的时候，杨雪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许诺，没有说话。
到了公寓楼下，王春艳和许小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王春艳换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姿端庄，一看就是出身好的人家。
杨雪下车跟她打了声招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之前只听许诺说李雪的妈妈来了，没问过她长什么样。
此刻站在面前，才发现这个女人长得是真好看，温婉里透着一股清冷，眉眼精致，皮肤白净，说二十七八都有人信。
杨雪又看了许诺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白。
许诺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装作没看见。
有外人在，杨雪只能把话咽回去。
她又注意到许小满，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站在王春艳旁边，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色棉袄，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杨雪走过去牵起她的手，问她冷不冷，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许小满小声答了，声音很轻。
杨雪摸到她手掌上的茧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说“慢慢就好了”。
许小满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到了涮肉馆，杨倩和李雪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挤挤挨挨地坐满了人。
许诺让王春艳和许小满坐里边，杨雪坐在他旁边，杨倩坐在他对面，李雪挨着杨倩。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通红，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羊肉、肥牛、百叶、白菜、粉丝、冻豆腐，一盘一盘往上端，摆了满满一桌。
开始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
杨倩和李雪认识，以前杨倩在中学教音乐的时候，李雪是她的学生。
两人聊了几句学校的事，气氛活络了一些。
杨雪坐在许诺旁边，不怎么说话，偶尔给许诺夹一筷子肉，偶尔低头喝自己碗里的汤。
她的目光不时从王春艳脸上扫过，又收回来。
王春艳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帮许小满涮几片肉，偶尔跟杨倩搭一两句话。
她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恰到好处地融入饭桌，又不抢任何人的风头。
许诺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有些微妙。
杨雪和杨倩，李雪和王春艳，许小满，五个人围着他坐了一圈，每个人都跟他有着不同的关系，每个人都在这顿饭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他低头涮了一片羊肉，蘸了麻酱，塞进嘴里。
杨雪终于忍不住了，侧过头看着他，压低声音，
“你怎么没跟我说她妈妈这么好看？”
许诺也压低声音，
“你也没问。”
杨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吃。
李雪坐在对面，看着杨雪和许诺之间那种不经意的互动，筷子顿了一下。
她想起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脸红的样子。
那时候他身边还没有这么多人，也没有这些复杂的关系。
现在坐在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一场她插不进去的戏。
许小满吃得很慢，也不太敢夹菜。
王春艳给她碗里夹了几片肉，她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吃着。
杨倩注意到了，隔着李雪给她递了一盘她够不着的白菜，
“多吃点，别客气。”
许小满接过盘子，抬头看了杨倩一眼，点了点头。
杨雪也注意到了她，又看了看她手上那些还没好全的冻疮，想起自己当初刚来北京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她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到许小满碗里，笑了笑。
许小满看着碗里那片肉，鼻子有点酸，忍住了，埋头吃掉。
王春艳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从杨雪脸上移到杨倩脸上，又移到李雪脸上，最后落在许诺身上。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眼神，让许诺后背微微紧了一下。
他赶紧岔开话题，问杨倩明天公司有没有什么安排。
杨倩说有几份文件要看，还有两个会要开。
他说好，明天他过去。
饭桌上的话题渐渐转到了正事上，气氛松弛了一些。
可那种微妙的张力还在，像铜锅底下的炭火，看不见，但一直烧着。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许诺去送杨雪，李雪她们和杨倩顺路，正好一起回去。
杨倩带着李雪、王春艳和许小满上了另一辆车，临走前看了许诺一眼，
“你今晚住哪？”
许诺说，
“去望京那边找个酒店将就一晚，明天去看东山墅收拾得怎么样了。”
杨倩点了点头，没多问。
李雪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车开了，尾灯消失在街角。
许诺把杨雪送到四合院门口。
杨雪下车前看了他一眼，
“你没地方住，要不进来坐坐？”
他说，
“不了，太晚了，叔叔阿姨该睡了。”
杨雪没有勉强，关上车门，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冲她摆了摆手，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许诺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没地方去了。
望京的公寓让给了李雪她们，清华的宿舍因为年后公司很忙，放寒假的时候他就已经退了。
他名下倒是有好多房产，可是都没去住过。
他想了想，跟李旭说，
“回望京，那边有和公司合作的酒店。”
到了酒店，许诺开了房间，让李旭先回去。
李旭说，
“公司规定的，您这边二十四小时必须有人。”
许诺说，
“没事，就是睡一晚，明天一早你来接我就行。”
李旭犹豫了一下，点了头，转身离开。
许诺进了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上跳。
三楼停了一下，没人上来。
四楼停了，门开了。
四楼是酒店的餐厅，大概是吃完饭准备回房间的客人。
一个胖胖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深色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满脸通红，嘴里喷着酒气，走路有些踉跄。
他一只胳膊架着一个女人，女人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明显是被灌醉了。
男人扶着她的姿势不太对，说是扶着，更像是拖着。
许诺站在电梯角落，本来低着头的，目光无意间扫了一眼。
那个男人注意到他在看他们，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语气不善地冲他嚷了一句，
“看什么看？别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