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把早餐放在茶几上,塑料袋里装着豆浆、油条、茶叶蛋和两个包子,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把塑料袋内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了一个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小,只是当个背景音。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持续不断,像是有人在里面站了很久,一直在冲。
又过了十几分钟,水声终于停了。
许诺看了一眼手表,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女人洗澡就是麻烦,洗了快半个小时。
他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一点,低头翻着手机上的消息。
林小军已经把昨晚那个大胖子的底细查清楚了,姓孙,是品牌方那边的一个副总,通过裙带关系进的。
昨晚那顿饭就是王总牵的线,虽然真的是要签约,可他收了那个赵总的钱,估计他觉得哪怕真出了事张馨雨也不敢说出去。
他已经让法务准备材料,跟对方公司正式发函,要求他们给出处理意见。
王总那边,督察部已经控制住了,人没跑,证据也齐了,就等他签字移交。
浴室门开了。
许诺抬起头,看到张馨雨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是酒店客房备的那种,领口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把浴袍的肩部洇出几小块深色的水渍。
她的脸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热水蒸透了。
他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有些拘谨,一只手攥着浴袍的领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招呼了一声,
“过来吃饭。”
然后低下头,把塑料袋里的豆浆和包子取出来,摆在茶几上,又把茶叶蛋的壳剥了一半,放在小碟子里。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好,筷子摆在旁边,纸巾放在她那一侧。
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
张馨雨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在那里摆早餐的样子,心跳快得有些发紧。
她不敢看他。
刚才在浴室里,她被热水冲得全身发红,可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新加坡的酒店房间里,她从浴室出来,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头发还在滴水。
他站在客厅里,穿着白衬衫,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
后来她跌倒,他的手穿过她衬衣的缝隙,碰到了她的身体。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道细细的电流,从皮肤表面一直窜到脊椎深处,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她一直没敢想,把它压在最深处,可刚才洗澡的时候,热水冲下来,那个感觉忽然又浮了上来,像是水蒸气一样,怎么都散不掉。
她的身体又开始发热,她赶紧把水温调低,冲了好一会儿才敢出来。
此刻她站在这里,穿着浴袍,站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剥开了壳,什么伪装都藏不住。
她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离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端起豆浆,低头喝了一口,很烫,烫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许诺夹了一个包子放在她碟子里,
“慢点,烫。”
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把包子掰开,小口小口地吃着。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像是那个话题被跳过去了,像是一条河从中间分了岔,各自流向了不同的方向。
可那种微妙的张力还在。
她低头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抬眼看他一下,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她想起刚才在浴室里那些念头,耳根又开始发烫,脸上的绯红又深了几分。
他专心吃着油条,偶尔看一眼手机,偶尔看一眼电视,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那些小动作。
可他心里清楚,她刚才出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感激,是崇拜,是小心翼翼。
现在那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他读得懂,却不想去细究。
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主播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念着国内新闻。
他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把塑料袋收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吃完我送你回去。”
张馨雨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再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用毛巾擦过了,不再滴水,脸色也恢复了一些正常的颜色。
她把那件浴袍叠好,放在床边,像是要把昨晚那个房间里所有关于她的痕迹都收拾干净。
许诺站在门口等她,看了她一眼,
“走吧。”
许诺把张馨雨送到公寓楼下,看着她上了楼,才掉头去了望京。
王春艳她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李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看见他的车,往前走了两步。
许小满站在王春艳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旧帆布包,还是那件红色的棉袄,只是洗过的头发扎得整齐了些,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点。
王春艳拎着一个手提袋,看见许诺下车帮她拉车门,微微点了点头。
车往东边开,上了四环,又拐进一条两侧种着银杏树的路。
冬天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
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围墙和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几棵常绿乔木。
车停在门口,保安从岗亭里出来核对了身份,才放行。
东山墅就在朝阳公园旁边,离798和望京都不远。
去年夏天刚交的房,算得上是北京最早的一批高端别墅区之一。
小区里很安静,绿化做得好,虽然是冬天,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常绿乔木还是绿油油的,让人看了心里舒服。
许诺当初看这里的时候是林晚晚推荐给他的。
他看了觉得不错,又让杨倩以公司名义订了十几套小一点的户型,统一装修,作为高管的福利。
许诺那栋在小区最里面,靠着公园的边界,背后是一片小树林,安静得很。
车开进去的时候,李雪趴在车窗上,看着路两侧那些风格各异的别墅,嘴巴微微张着。
许小满没有趴在窗户上,只是偏头偷偷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王春艳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偶尔扫一眼窗外,像是在看一处跟自己无关的风景。
许诺把车停在自己那栋别墅门口,刚下车,就看见隔壁那栋的院门开了,王树彤和陈小红走了出来。
她们也看到他了,两个人笑着迎上来。
王树彤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陈小红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两个人都是一脸过年的轻松,像是来度假的。
“许总,过年好!”
王树彤先开口,声音清亮。
陈小红也笑着点了点头,
“过年好,许总。”
许诺跟她们握了握手,
“你们也来看房?”
王树彤笑着说,
“可不是嘛,年前拿到钥匙还没过来看过。今天约小红一起过来看看,顺便商量一下怎么布置。”
她顿了顿,
“许总,这房子也太好了,我和小红进公司晚,真没想到会分到这么好的住处。”
陈小红在旁边补了一句,
“是啊,还是在这里住着舒服,比我在香港租的公寓大多了。”
许诺笑了笑,
“你们喜欢就好。这边离公司也近,方便。”
王树彤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看到了刚从车上下来的王春艳和李雪,又看到了许小满。
她的目光在许小满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红棉袄和那个旧帆布包,但她很快收回了目光,没有多问。
陈小红也看到了,同样没有多问,只是礼貌地朝她们点了点头。
王春艳走过来,跟王树彤和陈小红打了招呼。
她的姿态很自然,不卑不亢,王树彤跟她握了握手,
“您怎么称呼?”
王春艳说,
“我姓王,是许总的管家。”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这个身份已经定了下来。
王树彤点了点头,
“王姐好。”
陈小红也跟李雪和许小满打了招呼,李雪大方地叫了声“姐姐好”,许小满小声叫了声“姐姐”,声音很轻。
王树彤和陈小红没有多留,说她们先去里面看看,就告辞了。
许诺看着她们走进隔壁的院子,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这栋别墅。
三层楼,红砖墙,灰瓦顶,正门是两扇深色的木门,门廊前铺着青石板,两侧种着几棵刚移植过来的竹子,叶子还是绿的。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一股新装修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木料的清香和一点淡淡的石灰味。
客厅很大,挑高到顶,落地窗对着后院的院子,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家具已经配齐了,沙发、茶几、餐桌、书架,都是浅色的简约款式,风格干净利落。
王春艳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点了点头,
“许总,这房子真好。”
李雪已经跑到落地窗前,看着后面的院子,院子很大,铺着石板,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枝桠伸展着,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她转过头喊,
“妈,后面有个院子。”
王春艳走过去看了一眼,又回到客厅,问许诺厨房在哪里。
许诺指了一下,
“那边。”
她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看了一眼,厨房很大,灶台、烤箱、冰箱一应俱全,台面干净得反着光。
她回过头看着许诺,
“许总,你这边几个人吃饭?”
许诺说,
“就我一个,以后你们,四个人。”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安排。
许小满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这个房子,看着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家具和电器,看着阳光落在地板上那一层温暖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棉鞋,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她站在客厅边上,离那些家具远远的,像是怕自己身上的灰尘弄脏了什么。
李雪跑过来拉她的手,
“小满,你来看这个,这个电视好大。”
她被李雪拉到沙发前面,李雪指着电视柜上那台液晶电视,比划着大小。
她看着那块黑色的屏幕,没有说话,只是被李雪牵着手,手指还是攥着那个帆布包的带子,没有松开。
许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后院的槐树,听着背后王春艳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的声音,听着李雪和许小满在客厅里小声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他在北京漂了一年多,搬过好几个地方,从小区居民楼到望京公寓,从学校宿舍到临时酒店,每一个地方都只是落脚,不是家。
此刻站在这栋刚装修好的别墅里,听着那些声音,他觉得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王春艳在厨房门口擦手,李雪正拉着许小满在沙发上坐下来,许小满还在攥着她的帆布包,但肩膀已经比刚才松了一些。
他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来,
“先安顿下来,缺什么跟我说。明天我让助理带你们去采购,该买的买,该添的添。”
王春艳说好,李雪说谢谢,许小满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