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平顿住脚步。
半截长矛的木柄重重顿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问是什么,也没有探头去看。
左手将缠在手腕上的缰绳收紧,把战马勒在原地。
马背上的沈青螺压低身体,整个人贴在马脖子上,屏住呼吸。
王七翻身下马。
他没有拔刀,反手抽出生锈的铁锥。在不明敌情的情况下,刀刃反光会暴露位置。
两人隔着两步远,贴着官道边缘的枯草丛,往前摸。
往前走了十几步,官道右侧出现一道干涸的河沟。
河沟很深,底下黑漆漆的一片,隐约能看出一个庞大的轮廓斜倒在里面。
没有活人的喘息,也没有火光。
只有一股冻结的血腥味。
王七打了个手势,顺着沟沿滑了下去。
顾长平拄着长矛站在沟沿上,居高临下盯着四周,替老卒把风。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沟底传来王七压抑的声音。
“下来。死绝了。”
顾长平把缰绳拴在旁边一棵枯死的榆树干上。
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顺着斜坡一点点滑进沟底。伤口摩擦着冻土,疼得他牙关紧咬,满嘴都是铁锈味。
沟底躺着一辆侧翻的带篷马车。
这不是逃荒难民的破板车,而是包铁的榆木车厢。
拉车的牲口早就被剔成了森白的骨架。骨头上的肉被刮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被砸开吸光了。
车厢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四具尸体。全是壮汉,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每个人身上都插着几根粗糙的羽箭。
“流贼的游骑干的。”王七蹲在一具尸体旁,用铁锥挑开尸体的衣服,“遇袭没几天。尸体冻硬了,还没被野狗啃。”
流贼杀人越货,通常会把车厢拆了当柴烧,把能带走的东西洗劫一空。
但这辆马车侧翻时,车厢大半截卡在了河沟底部的两块巨石之间,顶部又被塌方的冻土掩埋了一半。
流贼大概是急着赶路,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只搜刮了外面,没费力气去挖被卡死的车厢。
王七走到车厢尾部,用铁锥顺着木板的缝隙狠狠一撬。
“嘎吱——”
结冰的木板被生生撬断。
一股混杂着脂粉气和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长平凑了过去。
车厢里蜷缩着一具女尸。穿着绸缎袄子,脖子上有一道致命的刀伤。女人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漆木匣子。
王七掰断女尸僵硬的手指,把匣子拽了出来。匣子没锁,一脚踩开。
几块碎银子,两根金包银的簪子,散落在烂泥里。
王七看都没看那些金银,直接把匣子踢开。在这荒郊野岭,金银连一块树皮都不如。
老卒半个身子探进车厢,开始翻找。
“接住。”
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从车厢里扔了出来。
顾长平一把接住,解开扎口。
手探进去,摸到了一把圆滚滚、硬邦邦的颗粒。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黑豆。炒熟的黑豆。上面还沾着粗盐粒。
这是大明边军用来喂战马的精料。人吃这东西极难消化,容易胀气,但在饥饿面前,这是能救命的碳水和盐分补充物。
这一袋少说有七八斤。
“好东西。”顾长平抓了一小把直接塞进嘴里。
黑豆硬邦邦的,他用后槽牙一点点碾碎,咸涩的豆香在口腔里炸开,胃酸立刻疯狂分泌。
车厢里又扔出一件东西。
是一件半旧的羊皮袄。皮毛虽然打结发硬,但比顾长平身上那件漏风的破皮坎肩厚实太多了。
顾长平抖开羊皮袄,裹在自己身上。
羊皮袄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穿上的瞬间,体表的温度立刻被锁住了。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倒春寒里,这件衣服等于多了一条命。
至于马背上冻得发抖的沈青螺,他没去管。筹码只要活着就行,保住自己的命才是兑现筹码的前提。
王七从车厢里退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被压扁的水囊。晃了晃,里面有半囊冰碴子。
“没别的了。流贼搜得很干净,这袋黑豆是塞在暗格里的。”王七把水囊挂在腰间,目光落在顾长平身上的羊皮袄上。
老卒没说什么。他身上穿着从赵虎那里扒下来的鸳鸯战袄,里面还塞了破棉絮,抗寒能力比顾长平强。而且那袋黑豆在顾长平手里。
“走。血腥味会招狼。”王七提着铁锥往沟沿上爬。
顾长平正准备跟上,目光扫过女尸身下的破烂坐垫。
坐垫被王七翻找时扯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露出一角油纸。
他停下脚步,用长矛挑开坐垫。
是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封口处用蜜蜡封死。
顾长平将油纸包揣进怀里,贴着肉藏好。转身手脚并用地爬出干沟。
半个时辰后。
两人两马在距离官道两里外的一处废弃土窑里停了下来。
土窑原本是烧砖用的,大半个窑顶已经塌了,剩下的一半刚好能挡住西北风。窑洞深处干燥,没有死尸,也没有野兽的粪便。
王七把两匹马牵进窑洞最深处拴好。
顾长平靠在窑洞口的土壁上,脱下羊皮袄,开始处理右腿的伤口。
伤口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大腿内侧的皮肉已经烂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糊状物,边缘开始发白。这是感染和坏死的前兆。
他咬着牙,用刀尖把烂肉上的布丝一点点挑干净。
没有水清洗,他只能从怀里摸出金创药,倒出小半瓶,直接糊在烂肉上。然后撕下羊皮袄里子的一块干净皮子,扎紧大腿。
整个过程,他没发出一声痛呼。冷汗滴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沈青螺蜷缩在离马匹最近的角落里,借着马体散发的微弱热量取暖。她的双脚被粗布裹着,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
顾长平处理完伤口,把那袋黑豆扔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一人一半。”
王七没客气,解开袋子,用手捧出一半黑豆,装进自己的破褡裢里。
顾长平抓了一小把黑豆,走到沈青螺面前,扔在她脚边。
“吃。吃完睡觉。”
沈青螺捡起地上的黑豆,连上面的泥土都没拍,直接塞进嘴里,拼命咀嚼。
土窑里陷入死寂,只有三人咀嚼硬豆子的咯吱声。
顾长平靠在土壁上,借着王七闭目养神的空档,背转过身,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用指甲抠开蜜蜡,撕开油纸。
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硬黄纸。纸张的质地极好,边缘印着大明兵部的朱砂大印。
路引!
带兵部勘合的高级路引!
在大明朝,普通百姓出门百里必须有路引,否则就是流民,抓住直接充军或者砍头。
而兵部勘合,意味着持证人不仅可以畅通无阻地通过各处关卡,甚至能在沿途的驿站免费换马、住宿、补充口粮。
这比一万两银子还要珍贵。
顾长平借着微弱的月光,眯起眼睛辨认黄纸上的蝇头小楷。
“南直隶扬州府,致仕巡盐御史沈伯安家眷。赴金陵应天府……”
巡盐御史。扬州府。金陵。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沈青螺。
这女孩说她外公是南京兵部尚书。而这份路引上的名字姓沈,目的地也是金陵。
这辆车是被打散的沈家车架。那具抱着漆木匣子的女尸,就是带着沈青螺逃亡的核心护卫。
沈青螺撒了谎。或者说,她隐瞒了极其关键的信息。
顾长平没有发作,继续往下看。
路引上登记的人数是三人。一个老仆,一个随行护院,一个年幼的女眷。
一老,一少,一护院。
王七是老仆。他是护院。沈青螺是女眷。
人数刚好对上。
只要拿着这份路引,他们就能堂而皇之地走官道,过关卡,甚至在凤阳府的驿站里弄到粮食和新马。
顾长平将路引仔细折好,重新用油纸包严实,贴身塞进最深处的衣兜里。
他闭上眼睛。胃里的黑豆开始缓慢消化,散发出微弱的热量。
羊皮袄挡住了窑洞里的阴风。大腿的伤口在金创药的作用下,痛感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酸胀。
这是穿越以来,他感觉最接近“活人”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