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收起合同和钥匙。
他发现宋建国还站在柜台里，神情还有些犹豫。
“宋站长，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宋建国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咳咳！”
“没，其实没什么事。”
“就是……小周啊，你这店盘下来，以后还打算卖渔具和船用配件？”
“对。”
周海生点点头，这满仓库的货就是本钱，不干这个干什么。
再说过几年渔业大爆发，渔具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宋建国闻言点了点头。
“那你这摊子铺得不小，平时不得找个人看店？”
周海生视线在宋建国脸上转了一圈。
懂了。
九十年代国营改制，多少人一夜之间砸了铁饭碗。
宋建国这把年纪能安稳退休，但他手底下那些没编制的临时工，只能自谋生路。
周海生确实需要人手。
白天他得带着老爹出海捕鱼，那是目前来钱最快的路子。
这镇上的铺子他不可能天天守着，必须找个靠谱的人盯着进货出货。
“宋站长有合适的人选？”
周海生没直接拒绝，顺着话头往下问。
宋建国一听，感觉有戏，接着说道。
“我以前在部队老班长的闺女，老班长走得早，这孩子命苦，初中没毕业就来我这站里打杂。”
“今年十七岁，干活麻利，人也老实。”
“本来在站里当个临时工，每个月能拿点死工资糊口。”
“现在这店转给你了，公家那边不管临时工的安置，这孩子就等于没了活路。”
宋建国语气里透着无奈，
“你看，你要是打算招人，能不能先看看她？工钱好商量。”
十七岁，熟手，老站长作保。
周海生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用生不如用熟，这女孩既然在物资站干过，对仓库里的货肯定门清，能省去他大把培训的时间。
“行。”
周海生拍板，
“她人呢？她住这边么？”
宋建国喜出望外，绕出柜台，冲着门外的屋檐底下喊了一嗓子。
“在呢，在呢，她就在外边，丫头，进来！”
紧接着，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碎花短袖、洗得发白的长裤的女孩走了进来。
个头不高，目测一米六左右，人也有些瘦，长长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成马尾。
女孩低着头走到柜台前，视线一直盯着脚尖，不敢往周海生身上看，显得很拘谨。
“小周，这是林晓夏。”
宋建国赶忙在旁边介绍，
“晓夏，这是周老板，以后这店就是他说了算了。”
林晓夏抬起头，看了周海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哼。
“周老板好。”
面对林晓夏的态度，周海生也理解，所以他直奔主题。
“你在站里干多久了？”
“两年半。”
“仓库里的货都熟？”
“熟，每一件我都盘过。”
提到干活，林晓夏的语速快了一点，没刚才那么抖了。
周海生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那我考考你，想换一套近海流刺网，要抓白鲳和马鲛鱼，得配多大网眼的？坠子要多重？”
宋建国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问题偏了，一般来买网的渔民都是自己报规格，哪有让售货员给配的。
他刚想出声帮着打个圆场，林晓夏却直接开了口。
“抓白鲳和马鲛，属于中上层鱼。网眼得用四指半到五指的尼龙丝网，坠子不能太重，每米配二两的铅坠就够，浮漂得加大一号，不然网沉底就抓瞎了。”
林晓夏语速平稳，吐字也很清晰，
“咱们仓库左边第三排货架上，有现成的五指流刺网，一共四十五张。”
周海生有些意外。
这小丫头不光懂，连库存位置都背下来了。
他转过身，指了指门外堆着的一桶黑乎乎的东西。
“那桶桐油，怎么卖的？”
“那是下脚料桐油，杂质多，不能刷船底，只能用来和石灰打腻子补船缝。”
“公家账面价是两毛五一斤，但放了快一年了，桶底有沉淀，要是散客来买，一般给两毛钱就能出。”
林晓夏这次更是连磕巴都没打。
业务熟练，脑子活泛，还知道看成色变通价格。
这哪是打杂的，这简直是现成的掌柜。
周海生拉过椅子坐回去，直视林晓夏的眼睛。
“你以前在站里，一个月拿多少钱？”
林晓夏手指绞着手里的抹布，犹豫了一下。
“我一直都是临时工，一个月六十五块。”
九三年，镇上国营厂正式工能拿两百多，六十五块钱在这年头刚够一个人吃饱饭。
“这样。”
周海生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试用期一个月，工资还是六十五。”
“一个月后，要是店里账目没问题，出入库对得上，工资涨到八十。”
“以后店里生意好还会涨工资，年底发奖金。”
林晓夏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条件。
不仅没降工资，以后还能涨？
“谢谢！”
她赶紧鞠了个躬，马尾辫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谢谢周老板！”
“我肯定把店看好，绝不差一分钱的账！”
宋建国在旁边听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皮肉都跟着松快了下来。
他这块心病算是彻底放下了。
“小周，这丫头交给你，我放心。”
宋建国走到周海生面前，把手伸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周海生。
“宋站长，这是什么意思？”
周海生没接。
“你拿着。”
宋建国硬把信封塞进周海生手里，
“你今天接了这个摊子，又收留了晓夏，算我欠你个大人情。”
宋建国指了指信封。
“你把公家的店盘下来自己干，这就成了个体户。”
“按现在的规矩，得去工商所办个体营业执照。”
周海生捏着信封，厚度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
“工商所的王副所长，以前是我的战友。”
宋建国压低嗓音，
“里面是我写的一封介绍信，你明天拿着这封信，直接去工商所二楼找他。”
“就说是我宋建国介绍来的，有他发话，你的营业执照，半天就能批下来。”
说完宋建国摆了摆手，也没给周海生感谢的机会，拎起布兜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林晓夏一眼，叮嘱道，
“丫头，跟着周老板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哎！我知道了宋伯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