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站长拿过那三百块钱。
大拇指在钞票边缘搓了搓,确认没问题。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边角卷边的收据本,垫上蓝色复写纸,拔下钢笔帽甩了甩墨水,刷刷写了一张定金条。
撕下收据,连同印泥盒一起推过柜台。
周海生拿过条子,对折塞进裤兜,转身往外走。
“下午三点,我带剩下的钱过来签合同。”
离开物资站,周海生就准备坐车往村里赶。
日头偏西,路两边的国营饭店和理发馆都没什么生意,几个职工坐在门口打着蒲扇。
周海生脚下走得很快,这间铺子,是他未来几年在岸上立足的根基。
半个多小时后,周海生到了村口。
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围着七八个闲汉。
刘麻子站在最中间,手里夹着半根烟,唾沫星子乱飞,正说得眉飞色舞。
“我跟你们说,那可是连死两任船主的凶船!邪门得很!老周家还当个宝买回来,看着吧,不出三天,准得连人带船折在海里!”
“怪不得能买那么大的船,原来是没人要的鬼船。”
“海生这小子心也太大了,这种要命的便宜也敢占。”
旁边的人咂吧着嘴跟着附和。
周海生从土路拐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人群的声音戛然而止。
七八个村民齐刷刷转头盯着他。
刘麻子往后缩了半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扯着嗓子干笑两声。
“哟,海生,买大船的威风人回来了?”
周海生脑子里全是物资站的事,根本没闲心搭理刘麻子。
他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从人群旁边穿了过去,大步朝着村西头走去。
背后传来刘麻子压低的讥笑声。
“装什么大尾巴狼,等船沉了,有你们家哭的时候。”
周海生推开自家院门,就朝着屋里喊道。
“妈,再给我拿六百块钱。”
周海生拉过一条板凳,直接坐下准备歇一会。
“六百?”
林翠萍停下手里的活,满脸的疑惑不解,
“你上午刚拿走三百,这怎么又要六百?海生啊,你到底去镇上干啥了,咋能花这么多钱?”
周大海猛地站起身,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盯着周海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和惊疑,
“你小子跟我说实话!上午去镇上,是不是又找泥鳅他们上牌桌赌去了?”
“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狗改不了吃屎,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周海生倒了杯凉白开,一口灌下去。
“哪能啊!”
“我在镇上盘了个铺子。”
“盘铺子?”
周大海瞪着眼,
“怎么突然又盘铺子了?咱家这还没出两趟海,你怎么又折腾到岸上去了?”
周海生看着父母满脸的无法理解。
他知道,九三年的老渔民,骨子里觉得只有下海捞鱼才是正经营生。
做买卖?那是投机倒把。
他也不能讲什么市场经济和未来规划,毕竟自己现在还是一个连市里都没去过的渔村小伙。
“爸,今天早上咱们的鱼能卖高价,是因为碰上了新丰水产的人。”
“要是没碰上呢?就只能被老鳖那帮二道贩子压榨。”
周海生盯着周大海的眼睛,只能把话掰开揉碎了说。
“咱家不能一辈子在海上飘着。”
“台风天出不了海,休渔期没鱼可打,船就得烂在港里,有个岸上的铺子,自己收货自己卖,这叫旱涝保收。”
林翠萍有些担心。
“那可是九百块钱啊!一年九百,这得卖多少东西才能挣回来?”
“是啊,今天是咱们运气好,但是可不能每次都保证有这么好的收获。”
周大海也在旁边插嘴道。
“妈爸,那铺子是镇上的第二物资站,后门直通镇码头。”
“光是把仓库里那两台九成新的柴油起网机转手一卖,黑市价一台就能卖八百,两台就是一千六。”
周海生竖起两根手指。
“除去九百的承包费,咱们还倒赚七百。”
“外加白得一个带院子的铺面和满仓库的渔网,这买卖去哪找?”
这笔账算出来,老两口直接都惊了。
“还有这么好的事?那他们怎么不自己去卖?”林翠萍满脸不解。
“妈,那是公家的东西,账本上死死盯着呢。”
周海生耐心地解释道,
“国营店的职工要是敢私自把起网机拉到黑市上卖,那叫倒卖国有资产,查出来是要蹲大牢的。”
“他们只能走公家账面,连店带货一起按规矩往外包。”
“现在这店让我个人承包了,东西过了明路算在咱们头上,那怎么卖、赚多少,自然就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周大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儿子。
这小子今天在码头上对付老鳖,还有跟新丰水产搭线的手段,他全看在眼里。
他相信儿子早就不是以前那个烂赌鬼了。
周大海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烟。
“翠萍,去拿钱。”
林翠萍没再废话,转身走进里屋。
过了两分钟,她便把钱递给周海生。
下午两点半,周海生准时踏进物资站。
老站长宋建国已经把合同拟好了。
一式三份,盖着镇物资局的大红公章。
周海生拉过椅子坐下,逐字逐句看合同。
九十年代很多国营店承包,看你赚钱了,第二年直接涨房租或者收回自己干,他必须防着这一手。
他指着合同最后一行。
“宋站长,这上面得加一条。”
宋建国凑过来,推了推老花镜。
“加啥?”
“租期五年,租金每年六百不变,租期满后,在同等条件下,乙方享有优先续租权。”
宋建国听完,连连摆手。
“这……镇里没这个先例啊,五年不涨租金就算了,还要加个优先续租,这......”
周海生没说话,直接把六百块钱拿了出来。
钞票砸在木头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站长,今天这钱交上去,你今年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两台起网机烂在仓库里也是废铁,我分期买下来,也算你盘活了国有资产。”
周海生把合同推过去,手指点在空白处。
“加这么一句话,对你没任何影响,你拿钱去县里交差咱们两全其美,怎么样!”
宋建国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周海生强硬的态度。
他咬咬牙,拿起钢笔,把这条添了上去。
“行,就按你说的办!反正这破摊子我是管不了了。”
签字,按手印。
全部办完之后,宋建国把一串泛着黄铜光泽的钥匙推到周海生面前。
“小伙子,这店以后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