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凌晨两点。
林翠萍把两个铝制饭盒塞进网兜，递到周海生手上，眼睛在父子俩脸上来回扫过。
“记着昨天答应我的事，风浪大就赶紧往回开，千万别贪心。”
经过昨天那场风波，林翠萍对这船还是满心忌惮。
村里传的那些邪乎事，让她总觉得喘不过气。
周海生拍了拍老妈的手，顺手把网兜挎在肩膀上。
“妈，您放心，今天就在近海溜达，绝对不去深水区。”
周大海在旁边磕了磕烟袋锅，把烟草灰踩灭，转身去拿靠在墙角的铁钩子。
“行了，别磨叽了，再晚一会儿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两人在老头子的催促下出了院门。
今天他们故意避开了昨天的航线，把船头调向了西南边的海域。
航行了一个多小时，周海生走出驾驶舱，把舵交给父亲。
周海生走到船舱，手掌伸进积水里，那种熟悉的感知力顺着水流蔓延开来，海底的地形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只不过今天这运气似乎是不怎么好。
二十分钟过去了。
周海生什么都没发现，偶尔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游过去，也根本不够下网的油钱。
“海生，这都开出来快两个钟头了，怎么连个鱼花都没看见？”
周大海拍着方向盘，语气里透着烦躁。
“爸，这海里又不是咱们家养鱼池，哪能天天爆网，再往前开开看看。”
海兴号继续往西南方向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周大海急得直搓手，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油表。
要知道，这艘船每天光烧柴油都要一百块左右，要是空军回去，那可真是亏大了。
正当周大海心烦意乱的时候，前方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随着距离拉近，黑点逐渐放大，一座小岛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岛不大，方圆也就几百米，四周全是陡峭的礁石，连片像样的沙滩都没有。
岛上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光秃秃的，看着就荒凉。
周海生也注意到了，只不过他只看了一眼，就没在意，继续探查着水里的情况。
这种荒岛在沿海多得是，暗礁多船靠不过去，上面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爸，往左打舵，绕开那破岛，咱们去前面那片水域看看。”
周大海应了一声，开始转动方向盘。
在这个过程中，几道黑影从船头上方掠过。
它们的羽毛呈黑褐色，尾巴分叉，体型比普通的家燕要小一些。
它们先是绕着海兴号的桅杆盘旋了两圈，发出几声尖叫，然后拍打翅膀，直奔前方那座荒岛飞去。
周海生看着那些燕子飞进岛上的悬崖裂缝里的场景，脑子里直接闪过一个画面。
一九九五年，阳平镇发生过一件轰动全县的事。
有几个外村的渔民，为了躲避台风，把船停靠在外海的一座无名荒岛边上。
等风停了，他们在岛上的悬崖峭壁里，发现了密密麻麻的燕子窝。
那是极品的金丝燕窝。
九十年代，南方那些大老板十分看重这东西，一克极品燕窝能炒到几十块钱。
那几个渔民靠着那批燕窝，一夜暴富，直接去市里买了小洋楼。
三年后，也就是一九九八年，这事才被省报的记者挖出来，专门写了一篇报道，标题就叫《荒岛上的黄金屋》。
周海生记得很清楚，那篇报道里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岛屿轮廓，和眼前这座荒岛一模一样。
四周陡峭，中间凹陷，底部向内收拢。
周海生的呼吸突然变的沉重起来，视线死死盯着岛上那些黑漆漆的岩缝。
“爸，别打舵了，把船开过去。”
周海生指着前方的小岛。
周大海愣了一下，手还抓着方向盘。
“开过去？去那干啥？那岛上全是石头，连根草都长不齐，哪来的鱼？”
老头子指着海面。
“咱出来是打鱼赚钱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你妈早上怎么交代的？不准乱跑，不准冒险！”
“爸，咱们都开了这么长时间了也没看到鱼群，我觉得咱们就算再往前开，也是白烧油。”
周海生走到驾驶舱跟前，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那也不能去那破岛上瞎耽误功夫！”
“我这心里慌得很，今天这海面静得吓人，连个浪花都没有，咱还是换个地方下网吧。”
周海生知道硬劝没用，于是换了个说法。
“爸，您先别急。”
周海生指了指船尾堆着的那几张流刺网。
周大海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干啥，你要下刺网？”
“对。”
周海生开口说道。
“反正今天咱们也没碰到鱼群，这片水域水流平缓，正是下刺网的好地方。”
“咱们干等着也是等，不如趁这几个小时，上岛去赶海碰碰运气。”
周大海不吭声了，摸出烟袋锅塞进嘴里。
“岛礁周边平时没人来，咱们上去看看，说不定能弄点大海螺、大青蟹什么的，总比在船上干熬着强。”
周海生的说辞让周大海有些心动。
老头子咬着烟嘴，盯着那座荒岛看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行，那就先下网。”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就在岛边上转转，不准往深处走，三个小时一到，立马收网回家。”
“没问题，听您的。”
周海生笑了起来。
两人开始忙活。
周大海重新发动机器，控制着海兴号保持极慢的速度。
周海生站在船尾，把流刺网理顺。
浮漂在上，铅坠在下。
周海生抓起一头，用力抛进海里。
网衣顺着水流展开，垂直立在水中，慢慢沉入海底。
和拖网不同，拖网只需要船带着前行，而下流刺网需要巧劲，网衣不能缠在一起，必须顺着水流的方向铺开。
最后把带有红色旗帜的浮标抛下去，打好结，整个流刺网就都下到了水里，静止不动等鱼上门就行。
周海生拍了拍手上的海水。
“行了爸，收油门，咱们靠过去。”
在周海生的感知下，海兴号慢慢靠近小岛的背风处。
这里有一块稍微平缓的礁石区，刚好能停船。
周海生把船锚抛下海。
铁锚砸进水底，溅起一片水花，船身晃动了几下，稳稳的停住了。
接着周海生拿着粗麻绳，跳上礁石，把缆绳死死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做完这些，周海生从底舱翻出两个铁钩子，又拿了两个带盖的塑料桶。
“爸，走吧。”
周海生把一个桶递给父亲。
周大海接过桶，试探着踩上那块长满海蛎子的礁石。
周海生跟在后面，目光一直看着悬崖边上。
那里可以看到，几只黑色的燕子正从裂缝里飞出来，发出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