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沐雪看清短信内容,脸色瞬间一变。
身为省发改委的干部,柳沐雪非常清楚这种群体性事件的破坏力。
如果处理不当,不仅会引发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更会给沈青云刚刚恢复的市长职务带来致命的政治打击。
“这笔抚恤金不是在张建国落马后就已经由省财政专项下拨了吗?怎么会迟迟没发下去?”柳沐雪秀眉紧蹙,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不对劲。
沈青云站起身,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钱确实早就应该拨到陵江市财政局的账上了,但陵江的官场生态比我们想的还要烂!张建国虽然进去了,可他手底下那帮盘根错节的裙带势力还在!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压住款项,想趁着我被巡视组停职审查的空档,把陵江的水彻底搅浑,好把脏水全泼在我头上!”
“那你赶紧回去!”柳沐雪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替沈青云披上,语气坚定而温柔,“省城这边有中纪委的赵德厚主任亲自盯着,严世宽那个老狐狸翻不了天。陵江才是你的主战场,几十万老百姓的生计都在你手里,千万不能乱!”
沈青云深深看了柳沐雪一眼,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了握柳沐雪的肩膀:“沐雪,等陵江的事情平息了,我再来找你。”
没有多余的黏糊废话,沈青云直接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连夜朝着陵江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雨如注,出租车的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刮动,却依然赶不上雨水浇灌的速度。
……
车厢内,沈青云面色冷峻地拨通了赵刚的电话。
“沈市长!你可算来电话了!”电话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了赵刚焦急万分的声音。
伴随着赵刚的声音,电话背景里充斥着刺耳的高音喇叭声、妇女的哭喊声以及密集的推搡吵闹声,现场显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市府大楼现在是什么情况?长话短说!”沈青云沉声命令。
赵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汇报道:“沈市长,南山煤矿那三十五名遇难矿工的家属全来了,少说有三百多人!他们把市政府的大门堵得死死的,横幅上写着‘狗官沈青云还我救命钱’。防暴大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但是家属们情绪极其激动。更棘手的是,人群里混着几个面生的地痞流氓,一直在带头往前挤,故意制造肢体冲突,已经有两名警员被抓伤了!”
“抚恤金到底卡在了哪个环节?”沈青云的指节捏得发白,强压着怒火问道。
“我刚才逼问了民政局的人,他们说钱根本就没从财政局拨出来!财政局那边踢皮球,说审批手续不全,要等市领导签字。但张建国被抓后,市里群龙无首,这笔钱就硬生生被卡了半个月!”赵刚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帮王八蛋,连死人的钱都敢扣!”
“通知防暴大队,绝对不允许对家属动用任何武力!任何人敢动老百姓一根指头,我扒了他的警服!”沈青云的声音仿佛从冰窟里捞出来一般,“我还有半小时到。你立刻派人把那几个故意挑事的地痞给我死死盯住,只要我不发话,不准抓人,免得激化矛盾!”
挂断电话,沈青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上访,而是一场针对他的政治暗算。
对手想用老百姓的血泪,逼他这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市长下台。
……
凌晨两点,陵江市政府大楼前。
惨白的探照灯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瓢泼大雨中,几百名披着廉价雨衣的矿工家属被一排排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挡在台阶下。
人群中,几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扯着嗓子大喊:
“警察打人啦!沈青云那个贪官把咱们男人的抚恤金拿去包养省城的情妇了!大家冲进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在这极具煽动性的口号下,原本就悲痛交加的家属们彻底失去了理智,拼命地用身体撞击着防暴盾牌。
眼看防线就要被冲破,一场流血冲突在所难免。
“吱——”
一辆满是泥泞的出租车猛地一个急刹,停在了人群外围。
车门推开,沈青云连伞都没打,直接迈入了大雨之中。
他没有走向被严密保护的市政府侧门,而是迈开大步,硬生生从人群最后方挤了进去。
“沈市长!危险!”站在台阶上指挥的赵刚眼尖地看到了沈青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带着几个便衣就要往下冲。
沈青云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严厉的停止手势,把赵刚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沈青云凭借着特种兵极其出色的身体素质,硬是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几个挑事的地痞,直接走到了警戒线的最前方。
“我是沈青云!陵江市市长!”
沈青云运足底气,一声怒喝,声音竟然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包括那些挑事的地痞,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市长,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单枪匹马、手无寸铁地站进愤怒的群众堆里。
“你就是沈青云?你还我儿子的命钱!”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干瘦大婶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不知从哪里抓起一把混着雨水的烂泥,狠狠砸在了沈青云的胸口。
泥水瞬间弄脏了沈青云整洁的白衬衫。
警卫们见状就要拔出警棍,却被沈青云用严厉的眼神死死瞪了回去。
沈青云没有躲闪,也没有去擦拭身上的泥污。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大婶,正是南山煤矿三十五名遇难者中,最年轻的那个二十岁矿工的母亲,王大婶。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沈青云竟然不顾地上的泥泞,直接双膝微弯,蹲下了身子。他伸出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紧紧握住了王大婶冰冷颤抖的双手。
“嫂子,大婶。我是沈青云。”沈青云没有打任何一句官腔,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因为愧疚而有些沙哑,“抚恤金半个月都没发到你们手里,这是陵江市政府的失职,是我这个当市长的没管好下面的人!你们骂我、打我,我都受着!”
王大婶被沈青云真诚的举动震住了,原本准备好的咒骂卡在喉咙里,只是止不住地流眼泪:“沈市长……俺们家里就指望这笔钱还债买米了,俺们活不下去了啊……”
“大家听我说!”沈青云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声音斩钉截铁,“我沈青云当过兵,穿过军装!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立下军令状——天亮之前,如果你们拿不到抚恤金,我沈青云主动辞去市长职务,脱下这身官服,给你们磕头赔罪!”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气场。
那些原本就是老实巴交的家属们,被这种真诚和霸气所感染,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见局势被控制住,人群中那几个挑事的地痞互相对视一眼,见势不妙想溜。
沈青云眼角余光一瞥,立刻给赵刚使了个眼色。
赵刚心领神会,一挥手,几个便衣悄无声息地摸过去,直接将那几个地痞捂住嘴拖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安抚好家属,安排大巴车将他们带去市府礼堂休息并提供热汤饭后,沈青云转身大步走进了市府大楼。
他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但每走一步,走廊里的气压就仿佛降低了一分。
沿途的市府办工作人员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沈青云走到走廊尽头,直接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市财政局局长钱国栋的电话。
电话响了足足七八声才被接起。
“钱国栋,我在市长办公室等你。限你十五分钟内,带上南山煤矿专项抚恤金的账本滚过来见我。”沈青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沈市长……”电话那头,钱国栋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沈市长,那笔抚恤金……发不下去了。钱……钱被原来的张建国书记签字划走了一部分,现在财政账上……有巨大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