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江城的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微雨。
沈青云乘车抵达省委常委家属院门外,向武警哨兵出示了证件后,车辆缓缓驶入这片幽静的院落。
这里的楼栋大多是两层的水泥小洋楼,掩映在茂密的法国梧桐树荫中,没有奢华的装潢,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严。
沈青云站在柳家别墅的小门外,身上穿着一套熨烫整齐的藏青色西装,皮鞋擦得干干净净。
他的两只手里提着一个简易纸袋,里面装着两瓶普通的纯粮白酒,那是他特意让人从老家县城酒厂买来的地道粮食酒。
沈青云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在两秒钟内被拉开的。
柳沐雪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居家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精致白皙的面容。
看到门外站得笔挺、神色略显紧绷的沈青云,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沈大市长,你站这么直干什么?又不是去见敌人。”
沈青云苦笑了一声,换下鞋子,低声道:“面对敌人我从来不紧张,拿枪指着我我都不眨眼。但面对你爸,我是真有点怵。”
“出息!”柳沐雪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我爸在书房看文件呢,我妈在厨房,赶紧进来。”
话音刚落,厨房的拉门被推开了,一位围着围裙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
妇人约莫五十多岁,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无框老花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知性温和的书卷气。
这正是柳沐雪的母亲苏玉华,省实验中学的退休高级教师。
“哎呀,这就是青云吧?”
苏玉华一看到沈青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快步走上前,直接拉住了沈青云的手。
沈青云连忙微微躬身,客气地打招呼:“苏阿姨,您好,冒昧打扰了。”
“打扰什么,这孩子,怎么生分呢!”
苏玉华拉着沈青云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满意:“沐雪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说你工作有多拼,有多不怕苦。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比照片上精神多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了!”
沈青云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被苏玉华的热情感染,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诚的笑意。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柳春明穿着一件灰色的休闲毛衣,缓步从二楼走了下来。
没有了办公室里的威严压迫,此刻的省委副书记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的长辈。
“回来了?”柳春明看了沈青云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点了点头,“坐吧,准备开饭。”
饭桌上的菜肴并不繁复,红烧肉、清蒸鲈鱼、几样时令小菜,透着浓郁的烟火气。
苏玉华不停地往沈青云碗里夹菜,细细询问着他的起居和身体。
柳春明坐在主位上,没有聊陈德明的案子,也没有谈省委的政治风浪,而是主动问起了沈青云的家庭。
“青云,听说你老家是鲁南农村的?”柳春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的,柳书记。”沈青云放下筷子,认真答道,“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父亲前年因肺癌去世了,母亲现在一个人在老家种几亩薄地。我之前想接她来身边,但老人家舍不得老房子和土地,习惯了农村的生活。”
听到这里,桌上的气氛略微沉寂了一下。
柳春明放下茶杯,眼底浮现出一抹深沉的思索。
苏玉华叹了口气,心疼地道:“农村的老人都是这样,恋旧。你一个人从农村入伍,又转业到地方,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啊,真是吃尽了苦头。”
柳春明沉默了良久,忽然伸手拿过沈青云带来的那瓶白酒,亲自拧开了盖子。
“爸,你平时不是不喝高度白酒吗?”柳沐雪有些惊讶。
“今天高兴,破个例。”
柳春明给自己的小杯里倒满,又给沈青云倒上一杯。
他端起酒杯,目光坦荡地看着沈青云:“青云,体制内有些人讲究门当户对,讲究政治联姻。但我不看重这些,我柳春明也是从最底层的公社干事一步步干上来的。我不在乎你的出身,我在乎的是你的为人,在乎的是你的品行和担当。沐雪跟了你,我放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虚辞。
柳沐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苏玉华也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欣慰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沈青云心中翻江倒海,端着酒杯猛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多余的奉承,而是郑重其事地对着柳春明和苏玉华深深鞠了一躬。
“伯父,阿姨,我沈青云这条命是党和国家给的,但我这颗心交给了沐雪。请二老放心,我沈青云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负沐雪半分!”
言罢,沈青云仰起头,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好!坐下吃饭。”
柳春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畅快的笑容,同样将杯中酒干了。
这顿饭吃得温情融融,家庭的暖意驱散了沈青云常年征战在外的疲惫。
饭后,苏玉华拉着柳沐雪在客厅里收拾茶具、聊着家常。
柳春明则站起身,朝沈青云招了招手:“青云,跟我到书房来一趟。”
沈青云立刻收起脸上的笑意,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柳春明走进了二楼的书房。
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柳春明走到书桌后坐下,神色恢复了省委副书记的威严与冷静。
“青云,这次稀土案你办得漂亮,中央对你的评价极高,这是你的资本。”
柳春明看着他,沉声道:“但有些事,我必须提前给你交个底。省委常委会今天下午初步碰了下头,正在研究陵江市领导班子的整体调整。市委书记的职务,空缺不能太久。”
沈青云目光微凝,静静聆听。
“候选名单上,确实有你的名字。”
柳春明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语气显得极为沉重:“但是……盯着这个位置的,不止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