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青云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神情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柳春明。
“柳书记,省里还有哪些领导同志在考察范围内?”沈青云沉稳地开口问道。
柳春明端起茶杯吹开浮沫,缓缓说道:“三个候选人。第一是你,现任陵江市长,政绩过硬,且在稳定大局、查处大案上有突出贡献;第二个是从省属特大型国企空降的管理干部,不过这位主要是作为陪跑,倾向性不大;真正有竞争力的,是第三个——现任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周志远。”
“周志远?”
沈青云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他在省报的政策解读专栏上经常看到周志远的名字,此人文笔极好,理论功底扎实,是省委大院里公认的大笔杆子。
“周志远今年三十八岁,比你大几岁,但同样属于年轻有为的副厅级干部。”
柳春明客观地分析道:“他是前任老省长的专职秘书出身,老省长退下来后到了全国人大,但在汉东省委内部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更重要的是,周志远不仅有机关大院的磨砺,五年前还在经济强县当过两年的县委副书记,基层履历补得很齐全。”
沈青云微微皱起眉头。
在体制内,秘书出身加上过硬的基层履历,几乎就是组织部门最青睐的干部模型。
“青云,从资历和程序上来看,周志远的纸面竞争力其实比你更占优势。”
柳春明叹了口气,毫不避讳地指出了症结所在:“你从正处级提拔为副厅级市长的时间太短,算上在江州和陵江的任期,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半。如果现在直接转任市委书记,成为主政一方的一把手,在组织程序上很容易被外界扣上‘火箭提拔’的帽子。甚至会有人借机攻讦,说是我柳春明在为你铺路弄权。”
沈青云抿紧了嘴唇。
他理解规则的严苛。
体制内讲究台阶一步一步迈,自己的晋升速度确实打破了常理。
虽然每一次升迁都是拿命在火线上拼出来的,但在那些只看人事档案和任职年限的条条框框面前,实打实的战功往往会被一句“程序瑕疵”无情抹杀。
“柳书记,我明白了。”沈青云抬起头,眼神清澈,“如果是组织上的综合考量,我服从大局安排。就算继续当市长,我也会把陵江的经济抓起来,把矿区治理好。”
柳春明看着沈青云毫无怨气的神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有这股心气是对的,但也不要妄自菲薄。”
柳春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周志远固然背景深厚、程序完美,但他最大的短板是缺少主政一方、应对复杂极端局面的铁血魄力。陵江不是普通的城市,那是一座刚刚经历过矿难阵痛、官场塌方、长明会渗透的重灾区!换一个文质彬彬的机关干部过去,能不能压得住台面,省委主要领导心里是有顾虑的。”
沈青云心头一动,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柳春明伸出两根手指,沉声道:“八个字——做好本职,等待时机。”
“不要去省城跑关系,更不要找任何人打招呼。”
柳春明叮嘱道:“周志远有他的政治资源,你在陵江的战绩就是你最硬的靠山。青石县的万亩生态茶园项目,矿工家属的安抚工作,还有刚刚查获的稀土大案善后,把这几件事办得滴水不漏。实打实的政绩,比任何花架子都更有说服力。”
“明白,我绝不分心。”沈青云郑重应承。
当晚,沈青云没有在省城留宿。
吃过家宴后,他向柳春明和苏玉华告辞,连夜乘车返回了陵江。
柳沐雪一路将他送到大院门口,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轻轻握住沈青云微凉的手:“青云,不管常委会最后讨论的结果如何,你都是最优秀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沈青云反手握紧她的手,温和地笑了笑:“放心吧,在特种部队的时候,再难打的仗我都打过。这算不了什么。”
……
凌晨一点,沈青云回到了陵江市政府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他仿佛彻底将“市委书记竞选”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他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现在青石县的田间地头,亲自督促万亩有机茶园的水利灌溉设施铺设;下午则赶往矿务局,逐一核对矿区转岗工人的技能培训名单。
雷厉风行的作风,带动着整个陵江的机关作风迅速转变。
周五下午,沈青云正在办公室批阅关于茶园土壤改良的补贴方案,市委副秘书长孙明辉急匆匆地敲门走了进来。
孙明辉将办公室门虚掩上,脸色有些严峻地走到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市长,省委组织部那边刚传过来一个非正式消息。”
沈青云头也没抬,钢笔在文件上划下一道红线:“什么消息?”
“省委组织部下周一组建了一个高规格的考察调研组,要来咱们陵江开展为期三天的‘现代农业与产业转型’专题考察。”
孙明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带队的副组长……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周志远。而且,省组织部的内部传闻说,这次考察路线由周处长亲自审定,重点看青石县的项目和财政收支状况。市长,这是在给周处长提前熟悉环境、铺平道路啊!”
沈青云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文件,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来考察?”
沈青云将钢笔套扣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既然是省里派来的领导,陵江市政府按规矩接待就是了。”
“可是市长……”孙明辉显得有些焦急,“周志远这个时候下来,摆明了是来找茬挑刺的!万一他在青石县的项目上挑出点毛病写进报告里,组织部对您的考核可就……”
“怕他挑刺,说明我们自己心里有鬼。”
沈青云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军人临战时的冷冽:“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要是真心实意来指导工作,我们虚心听取;他要是带着放大镜来挑刺……那就看他手里的笔,能不能压得住陵江三百万老百姓的民心了。”
孙明辉看着沈青云沉稳如山的气势,心中的慌乱顿时平复了大半,咬牙道:“好!我这就去安排接待预案,绝不在程序上给他们留下任何把柄!”
沈青云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办,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知道,一场不见硝烟的正面交锋,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