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空泛着青灰色的晨雾。
陵江市行政中心门前,一辆挂着省委机关通行证的黑色奥迪稳稳停在台阶下。
车门推开,先走下来的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副处长赵伟,神态严肃,手里拿着文件夹。
紧随其后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合体的深灰色夹克衫,戴一副细边金丝眼镜,神情温和内敛,正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周志远。
沈青云领着市政府副秘书长孙明辉、青石县县长周小军等人迎上前去。
“周处长,赵处长,欢迎省委考察组到陵江指导工作。”沈青云主动伸出手,语调平稳有力。
周志远微笑着握住沈青云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打量的视线从沈青云眉宇间一掠而过。
“沈市长太客气了。你在陵江打的几场硬仗,全省机关大院无人不知,我和组织部的同志们早就想过来实地取经了。”周志远的声音温和清亮,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周处长过誉了,我们只是按组织要求把底线兜住,具体工作还有很多短板。”沈青云收回手,侧身引路,“考察路线和座谈会材料已经备好,我们直接去常务会议室吧。”
走进常务会议室,长条会议桌两侧分宾主落座。
孙明辉先将陵江近半年的经济复苏、矿区善后以及青石县生态茶园的阶段性汇报材料分发下去。
周志远翻动着材料,翻页的速度极慢,目光偶尔停留在表格的数字上。
等到沈青云简短介绍了陵江的基本情况后,周志远合上材料,端起面前的热茶抿了一口,抬起头来。
“沈市长,材料做得很详实,陵江在这么短时间内能把矿难的动荡平息下来,展现了市政府班子的过硬战斗力。”
周志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依然平缓,话锋却陡然转向了最深的水域。
“不过,作为调研组,我们更需要对陵江未来的可持续性进行客观评估。这里有三个问题,我想当面请教沈市长。”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孙明辉握着签字笔的手微微一紧。
“周处长请讲。”沈青云神情坦然,靠在椅背上平静回应。
“第一,长明会案查处后,陵江市原有的地下金融网络被连根拔起,随之而来的是大量民间债务纠纷和地方城投债务的集中兑付,目前的财政账面上,陵江市的隐性债务规模与今年的预期税收存在巨大缺口,请问市里打算在多长时间内填平财政赤字?靠什么填?”
周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字字清晰。
“第二,青石县上马的万亩生态茶园项目,李国强的绿水集团首期投资五千万元,政府以土地入股形式撬动。但这毕竟是现代农业,农产品受天气、病虫害以及终端消费市场波动的周期影响极大,投资回报周期普遍在三到五年以上。陵江目前的脆弱财政,真能承受住这么长的资金沉淀周期么?”
周小军坐在下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第三,也是最敏感的一个问题。”
周志远直视着沈青云的眼睛,眼神里没有敌意,却全是刀刃般的锋芒。
“非法小煤矿全面关停,保护了生态,打击了黑恶势力,这是天大的好事。但随之产生的两万多名失地矿工和关联从业人员,目前的转岗率仅有不到百分之三十五。剩下的人单靠低保和临时救济过日子,一旦过完年,这批人的生活矛盾如果爆发,再就业安置方案有没有经过精算?资金来源又由哪个项目来兜底?”
三个问题,环环相扣,针针见血。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纠缠于鸡毛蒜皮的细节,而是直接戳中了沈青云施政中最脆弱、最棘手的地方。
坐在周志远身边的省组织部副处长赵伟,面无表情地翻开笔记本,拔出钢笔准备记录。
孙明辉的呼吸都有些粗重了。
这哪里是普通的农业产业考察,这分明是一场副省级层面的执政答辩。
沈青云神情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直视周志远的眼睛,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周处长提的这三个问题,打中了陵江的七寸。”
沈青云的声音沉稳低沉,打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压抑。
“对于第一个问题,财政赤字。长明会留下的烂摊子确实严重,城投隐性债务达到十四点八亿元。但市里没有把债务往后拖,而是采取了两手抓。第一手,依法追缴涉案资产,截止到昨天,经侦和纪检部门追缴查扣的涉案资产评估值达到九点六亿元,目前正由省国资委指导进行公开司法拍卖,预计第一笔回款将在下个月底到位,直接充实财政专户;第二手,精简非必要财政支出,今年全市一般性行政开支削减百分之二十五,三公经费压缩百分之四十,挤出来的资金全部用于兜底刚性支出。我们预计,用一年半的时间实现收支平衡。”
周志远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沈青云没有停顿,翻过第二页纸。
“第二,茶园项目的回报周期。周处长说得对,传统农业确实受市场周期影响大。但青石县的项目不是单纯的种茶卖茶,而是采用‘龙头企业+村集体+电商供应链’的三产融合模式。绿水集团自带全国连锁商超的销售渠道,同时,我们已经与汉东农业大学茶叶研究所签订了产学研合作协议,主打冷泡茶萃取深加工与生态农旅融合,降低单一周期风险。不仅如此,土地入股让村民享有保底收益分红,风险由政府政策性农业保险分担百分之四十。我们测算过,只要撑过前六个月的试水期,现金流就能实现正向运转。”
沈青云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周志远的镜片。
“至于第三个问题,矿工再就业。这是我和市政府班子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
“两万四千名下岗矿工,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两万四千个家庭。靠救济,坐吃山空,迟早出事。”
“所以,市里启动了‘技能回炉与产业转移’工程。第一批八千人,通过政府出资的技能培训,已经由市人社局定向输送到省内的机械制造和建筑企业;第二批六千人,正在青石县茶园梯田改造和矿山地质环境恢复项目中上岗,变采矿工为护林修路工,工资由生态补偿专项资金直发;剩下的一万人,我们正与邻近的江州市建立劳务协作机制,下周将在陵江举行专场招聘会。”
沈青云字字铿锵,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到了个位数。
“周处长,这就是陵江市政府的答案。不一定尽善尽美,但每一项措施,都落实到了具体的公文和账面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周志远眼底掠过一丝赞赏,缓缓收起手中的笔。
座谈会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散会后,众人移步市委招待所用简餐。
在走廊转角处,周志远故意放慢脚步,落后了半个身位,与沈青云并肩而行。
“沈市长,久仰大名。”周志远伸出手,微笑着低声说道,“今天的解答,功底扎实,让人叹服。不管最终的组织考核结果如何,能跟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竞争,是我的荣幸。”
沈青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了对方言语间的真诚与坦然,平静回应:“周处长也是我见过的体制内少有的实干行家。公事公办,各尽其职就好。”
周志远笑了笑,松开手向前走去。
沈青云看着周志远的背影,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这个对手,没有官僚的傲慢,具备过硬的专业能力,而且进退有据。
这样的竞争者,比任何贪官污吏都难对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