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盯着屏幕。
食指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中梁。
邮件附件是份采购清单扫描件,来自一家叫“康寿源”的保健品公司。清单末尾,一行小字:赠品采购——进口巧克力礼盒(深蓝缎面烫金款),数量1,发票编号尾数7493。
和他从糖盒里找到的那张发票,对上了。
他关掉页面,切到另一个加密窗口。
康寿源。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上个月他还在整理这家公司的黑料——用淀粉丸子冒充特效药,专骗老人的养老钱。证据链差不多齐了,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这家公司的“赠品”,出现在了糖糖手里。
巧合?
陆明远不信。
他拨了个电话。响五声才接,那头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烦躁:“谁?”
“我。”陆明远说。
对面沉默两秒,窸窸窣窣一阵,声音压低了:“陆哥?这个点……”
“帮我查个人。康寿源的老板,赵广庆。最近有没有异常,比如,是不是在查一个叫‘幻影’的。”
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你惹上他了?”
“可能。”
“等着。”
电话没挂,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大概三分钟,声音回来了:“有。赵广庆上周见了两个区里的领导,私下饭局。公司财务系统刚升级,旧账本全销毁了。另外……”
顿了顿。
“他确实在打听‘幻影’。消息是从一个退休片警那儿漏出来的,说有人匿名举报过康寿源,手法很……特别。赵广庆顺着线摸,怀疑举报人住城西。”
陆明远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谢了。”
“陆哥,你小心点。赵广庆手黑,之前有个想曝光的记者,后来腿断了。”
“嗯。”
电话挂了。
阁楼里很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窗外,老街沉在夜色里,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陆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不是巧合。
康寿源察觉到了“幻影”的存在,虽然还没锁定具体是谁,但范围划到了城西。而糖糖收到糖果,林晓月被盯梢,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查到了糖水铺,查到了他这个租客。
或者,更糟。
他们已经开始怀疑,陆明远就是“幻影”。
所以用糖糖来试探,来警告。
他重新戴上眼镜,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康寿源的全部黑料,图文并茂,时间线清晰。鼠标停在“发送”键上。
如果现在放出去,赵广庆自顾不暇,应该没精力再盯着糖糖。
但这也等于告诉对方:“幻影”确实在城西,而且急了。
打草惊蛇。
陆明远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糖糖踮脚把糖盒递给他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闪过林晓月熬红豆沙时微微抿着的嘴角。闪过陈锋蹲在巷子口,盯着手机屏幕时绷紧的侧脸。
他睁开眼。
光标移开了。
不能急。
他关掉文件夹,清空记录。然后从抽屉深处摸出个旧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康寿源,赵广庆,目标:糖糖(试探/警告)。关联:幻影。”
写完后,他把这页纸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钱包夹层。
楼下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陆明远关掉台灯,走到门边听。
是林晓月。她在柜台边停了停,然后往厨房走。接着是接水的声音,开小火,咕嘟咕嘟——又在熬糖水。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拉开门,走下楼梯。
林晓月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红豆。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
“还没睡?”陆明远开口。
林晓月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
“醒了就睡不着。”她说,声音有点哑,“熬点红豆沙,明早糖糖爱吃。”
陆明远走到柜台边,靠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红豆在锅里翻滚的细响,和木勺刮过锅底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
“陆明远。”林晓月忽然说。
“嗯?”
“那盒糖,”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木勺,眼神很静,“你查到了,是不是?”
陆明远顿了顿。
他点头。
“嗯。”
“哪来的?”
“一家保健品公司,叫康寿源。”陆明远选择说实话,但只说一半,“他们可能……在搞不正当促销,乱送东西。”
林晓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
“只是促销?”她问。
陆明远喉咙动了动。
“目前看,是。”
林晓月转回去,继续搅锅。动作很慢,很稳。
“糖糖昨天说,幼儿园门口有个叔叔,总看她。”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戴鸭舌帽,站得远。她记性好,说那人左手背有块青。”
陆明远手指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大前天。”林晓月说,“我没当回事,以为是接孩子的家长。”
她关掉火,把红豆沙盛进瓷盆里。甜香弥漫开来,暖烘烘的。
“陆明远。”
“嗯。”
“如果有什么麻烦,”她转过身,手里端着瓷盆,眼睛在蒸汽后显得有点模糊,“别瞒我。糖糖是我的命。”
陆明远看着她。
他想说“没有麻烦”,想说“你别担心”。但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最后他只说:“好。”
林晓月点点头,把瓷盆放在柜台上晾着。她擦了擦手,往楼梯走。
走到一半,停住。
“陈锋知道吗?”她没回头。
“……知道一点。”
“你们俩,”她顿了顿,“互相通个气。别各干各的。”
说完,她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门后。
陆明远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柜台边,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红豆沙。很红,很稠,甜味一丝丝往鼻子里钻。
他舀了一小勺,尝了尝。
甜得发苦。
***
第二天下午,陈锋来接糖糖。
他换了条路,从老街后面绕,穿过一个半废弃的小公园。糖糖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指着树上的鸟窝叽叽喳喳。
陈锋没怎么应。
他眼睛扫着四周。公园长椅上坐着个看报纸的老头,远处有个女人在遛狗,再远点,两个初中生在打闹。
看起来都正常。
但他后背的肌肉一直绷着。
快到糖水铺时,糖糖忽然拽了拽他的手。
“陈叔叔。”
“嗯?”
“那个戴帽子的叔叔,”糖糖小声说,“今天没来。”
陈锋脚步一顿。
“你看见了?”
“没有呀。”糖糖摇头,“我就是没看见。”
陈锋蹲下来,看着她。
“糖糖,如果以后再看见那个人,或者任何不认识的人一直看你,”他声音放得很低,但很认真,“要马上告诉妈妈,或者告诉我,或者陆叔叔。好不好?”
糖糖眨眨眼。
“他是坏人吗?”
“……可能是。”
“那陈叔叔会打跑他吗?”
陈锋喉结滚了滚。
“会。”他说。
糖糖笑了,用力点头:“嗯!”
陈锋抱起她,快步走回糖水铺。进门时,陆明远正坐在柜台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看见他们,他合上电脑。
“顺利?”
“嗯。”陈锋放下糖糖,“糖糖说今天没看见那人。”
陆明远推了推眼镜。
“可能换了时间,或者换了人。”他说,“不能放松。”
林晓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糯米糕。糖糖欢呼一声跑过去。
陈锋走到陆明远旁边,压低声音。
“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陆明远把笔记本转过去,屏幕上是康寿源的资料。
“糖果是这家公司送的。老板赵广庆,正在查‘幻影’。”他声音很平,“范围划到城西了。”
陈锋脸色沉下去。
“冲你来的?”
“大概率。”陆明远顿了顿,“但糖糖被盯上,可能也是因为住这儿。我们俩,他们可能都怀疑。”
陈锋拳头捏紧了。
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我去找他。”他说。
“找谁?赵广庆?”陆明远抬眼,“然后呢?打他一顿?那他更有理由报警,顺便把糖糖的事闹大。”
“那你说咋办?”
“等。”
“等个屁!”
声音有点大,糖糖扭头看过来。陈锋立刻闭嘴,扯出个有点僵硬的笑,朝她摆摆手。
陆明远合上电脑。
“他放饵,就是想看我们急不急。”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急了,动作就大,破绽就多。现在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
陈锋盯着他。
“你那些弯弯绕绕,我不懂。”他闷声道,“我就知道,有人盯上糖糖了,得解决。”
“我知道。”陆明远说,“所以得用对方法。”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陈锋先移开视线,用力搓了把脸。
“……行。听你的。”他说,“但得有期限。我不能让糖糖天天被这么盯着。”
“三天。”陆明远说,“三天内,我让他没空再管糖糖。”
陈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帮林晓月收拾桌子。
陆明远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加密聊天窗口。他快速敲了一行字:
“康寿源赵广庆,我要他最近三天焦头烂额。合法合规范围内,给他找点‘事’做。预算老规矩。”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收到。税务?消防?劳动监察?”
“都要。顺序你定,密集点。”
“明白。”
陆明远关掉窗口,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招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拖时间,让他想想怎么治本。
***
晚上九点,陈锋的健身房关了门。
他最后一个走,检查完水电,锁好大门。更衣室里灯还亮着,他走进去,准备冲个澡。
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拿换洗衣服。
手刚碰到叠好的毛巾,停住了。
毛巾的折叠方式不对。
他习惯把毛巾对折两次,随便塞进去,边角总会露一点。但现在,毛巾被叠成了方正正的豆腐块,边角全部收得整整齐齐。
有人动过他的柜子。
陈锋眼神一凛。
他没动别的东西,先迅速扫了一眼更衣室。没人。他关掉淋浴区的灯,只留更衣室一盏小灯,然后蹲下来,仔细检查柜子内部。
衣服的位置有细微挪动。钱包还在,现金没少。但夹层里那张备用身份证,角度偏了几度。
不是小偷。
是搜查。
陈锋后背冒出冷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对面居民楼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楼顶空荡荡,没看见人影。
但他知道,肯定有人看过。
他回到柜子前,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最后,在柜子最底层,靠里的角落,摸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掏出来,是张照片。
拍的是他,晚上,在老街后巷。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他侧脸,还有他手里拎着个瘫软的男人——是上周被他教训的那个骚扰女学生的混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
“都市罗宾汉?”
字迹歪斜,带着刻意的潦草。
陈锋捏着照片,手指用力到发抖。
他们查到他了。
不一定确定,但已经怀疑。翻储物柜,放照片,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撕得粉碎,扔进马桶冲走。然后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上衣服,没从正门走,而是推开健身房后窗,翻了出去。
后窗连着一条堆杂物的窄缝,通到隔壁楼的背面。
他贴着墙,在黑暗里快步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告诉陆明远。
储物柜被翻,照片,盯梢——赵广庆不仅查到了糖糖,还摸到了他这边。虽然还没确凿证据,但已经够近了。
那陆明远呢?
“幻影”的身份,暴露了多少?
陈锋走到糖水铺后巷时,二楼阁楼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出一小片光斑。
他抬头看。
陆明远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侧脸很静。
陈锋没进去。
他站在阴影里,掏出手机,快速打字:
“我柜子被翻了。有张我晚上‘干活’的照片,背面写着‘都市罗宾汉’。对面楼可能有人盯过。”
发送。
几秒后,手机震了。
陆明远回复,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陈锋盯着屏幕,等了等,没有下文。
他皱了皱眉,又发一条:“你那边呢?没事吧?”
这次回复快了点:“暂时没事。明天见面说。”
陈锋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阁楼的窗户。
陆明远已经关掉了电脑,正站在窗边,朝下看。两人目光在黑暗里对上,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
陆明远朝他点了点头。
陈锋也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阁楼上,陆明远拉上窗帘。
他走回书桌,打开台灯,从钱包夹层里取出那张折起来的纸。展开,在“赵广庆”后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已查陈锋。疑似‘罗宾汉’。警告意味明显。”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台灯的光晕在纸上圈出一小片亮,周围是沉沉的暗。
饵已经咬了。
接下来,就看钓鱼的人,什么时候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