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杨泾河最后一块阵地上。
刘大锤把机枪架回弹坑边沿,子弹不多了,他数着打。
他偏头扫了一眼左右。周定邦蹲在左边那个塌了一半的掩体后面,步枪架在碎砖上,那条吊着的左臂还挂在胸前。
陈大勇蹲在右边土坎后面,刺刀卡在枪口上,川腔还没响,但嘴已经咧开了。
王德胜的机枪架在中间那个弹坑里,弹链从膝盖前面垂到泥地上,山东腔压着嗓子在跟副射手说什么。
再往远处看,那些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的人,那些湖南的、四川的、山东的、广东的,全部蹲在河岸线最后那道土坎和弹坑后面,枪口朝外。
可这一次,他们脸上的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拼命的架势。是打完了这一波就没下一波的架势。是抱着枪准备跟鬼子一起死在这条河岸线上的架势。
现在不是了。
刚才那两发炮弹从背后砸进鬼子堆里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
坡道上炸出来的那两个黑坑,冒烟冒了老半天。鬼子的冲锋停了,退了,乱了。
九连的枪声追着他们的屁股打,打了一阵。
鬼子的后路,断了。
鬼子的军火库,炸了。
鬼子的联队长,烧了。
鬼子的援军,没了。
而中国军队的援军,正在赶来!
现在坡道上那些灰黄色的身影又聚起来了,又要往上冲了。可他们是在往死路上冲。
刘大锤把机枪架稳,偏头看了一眼宋长河。
“宋大哥。”他开口了,“你看见没。鬼子这是在狗急跳墙。”
宋长河偏头看着他,独腿撑了一下,木棍在泥里扎稳了。
“看见了。”他说,“后路断了,没退路了,只能往前冲。冲上来是死,退回去也是死。狗急跳墙。”
刘大锤把枪托抵进肩窝,右眼压上准星。
“狗急跳墙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朝左右喊了一嗓子,
“弟兄们——!鬼子狗急跳墙了——!”
周定邦的湖南腔从左边顶上来。
“狗急跳墙——!痛打落水狗——!”
他旁边那个年轻后生跟着喊,嗓子劈了,但声音大得吓人。
“痛打落水狗——!打死一个算一个——!”
陈大勇的四川腔从右边炸出来。
“格老子的——!落水狗嘛——!打嘛——!打死当球踢——!”
他旁边那个圆脸小个子跟着喊。
“川军说的——!痛打落水狗——!一个都不要放过——!”
王德胜的山东腔从中间砸下来。
“57师的——!机枪子弹不多了——!一颗子弹换一条狗命——!值——!”
河岸线上,那些从湖南、四川、山东、广东汇聚过来的人,那些身上带着伤、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的人,全部扯着嗓子喊起来了。
“痛打落水狗——!”
“打死一个算一个——!”
刘大锤把食指搭上扳机,机枪口朝前。
“打——!”
坡道上,灰黄色的潮水正在往上涌。
可这一次,那潮水涌得没那么猛了。
有鬼子冲两步停一下,有鬼子一边冲一边往后看,有人端着枪手在抖。
他们是被军官逼着冲上来的,是被后路断了逼着冲上来的。
他们不是在冲锋,他们是在往死路上跑。
刘大锤的机枪扫了一梭子,最前面那排灰黄色倒下去。他换了个弹链,继续打。
周定邦的步枪一发一发地打,每一发都咬在鬼子的身体上。
陈大勇骂一句打一枪,川腔混着枪声从土坎后面往外喷。
王德胜的机枪在中间响着,弹链一节一节往枪膛里送。
河岸线上,所有人都打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