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泾河,坡道上,第七联队第二大队的指挥位置设在一道被炮弹削矮了的土坎后面。
空闲昇少佐蹲在土坎后面,手里攥着一支步枪,枪托上沾满了泥。
他的脸色很难看。
刚才那两发炮弹,从他们后方打过来,落在坡道中段,炸死了几十个兵。
他亲眼看见的。第一发落下来的时候,那段坡道上挤着三四十个人,火光一炸,人就没了。
第二发跟上去,把旁边那些刚想散开的人也炸回去了。两发炮弹,四五十条命,就这么没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中国军人从后面包抄过来了。
联队部被炸了,军火库炸了,联队长帐篷烧了。
那些端掉联队部的中国军人,绕到他们背后来了。前后夹击。河岸线上的九连在正面顶着,那些穿着灰黄军装的中国军人从背后兜过来,两面一夹,这坡道上的一千多号帝国勇士,就得全葬在杨泾河。
空闲昇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坡道上方,那两发炮弹炸出来的两个黑坑还在冒烟,坑周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着,没人收拾,也没人敢上去收拾。
活着的人趴在弹坑里,趴在碎石后面。
“少佐。”旁边的副官凑过来,声音发紧,“后面……后面也有中国军人?”
空闲昇没回答。
他在等第三发炮弹。
以他的经验,中国军队的迫击炮打起来不会只打两发。
三发一个基数,五发一轮,打完就转移。
可第三发没来,第四发也没来。
坡道上方安安静静的,只有那些被炸伤的兵在哼哼,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炮弹没再来。
空闲昇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下。
如果后面真的有大股中国军人包抄,两发炮弹打完,步兵就该冲上来了。
可坡道上方没有冲杀声,没有喊话声,没有大刀片子抡起来的动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两发炮弹,更像是打完了就撤,或者是最后一轮炮,打完了就没炮弹了。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翻上来。
如果后面没有大股中国军人,如果那两发炮弹只是最后的余烬,那现在正面这道杨泾河阵地,就还是他空闲昇的仗。
联队长死了,那是联队部的事。
他这边还有一千多号人,有枪,有子弹,有刺刀。
只要拿下杨泾河,只要把河岸线上那些残兵清干净——
吉住良辅师团长会怎么看他?
师团长要找人收拾这个烂摊子,要找人重组第七联队。
谁能在这种时候拿下杨泾河,谁能在这种时候稳住阵脚,谁就是师团长眼里最有用的那个人。
伊佐一男死了,空出来的位置,谁来坐?
空闲昇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珠子又转了一下,偏头看着坡道上方那两个还在冒烟的黑坑。
伊佐联队长,你死得好啊。
你死在这儿,第七联队的账就全算在你头上了。
军火库没保住,联队部被端了,兵死了大半。这些事都是你伊佐一男指挥不力。
可我空闲昇不一样。我在前面打,我拿下了杨泾河,我把九连那帮残兵清干净了。
师团长就算要追责,也追不到我头上。
甚至很有可能,会把第7联队长的宝座,让我来坐。
空闲昇站起来,把步枪往土坎上一架。
“副官。”
副官凑过来。
“命令各中队,把能收拢的人全收拢起来。”空闲昇的声音比刚才稳了,
“第三小队从左翼上,第五小队从右翼上,第七小队跟我走中路。正面这道杨泾河,拿下来。”
副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少佐……后面那两发炮弹……”
“后面没有大股敌人。”空闲昇打断了他,“如果有,早冲上来了。那两发炮弹就是他们最后的本事。打完了,就没了。”
他把枪托抵进肩窝里,右眼压上准星。
“现在,正面这道河岸线上,九连那帮残兵已经快撑不住了。他们打了一整夜,子弹快光了,人也快光了。我们一千多号人压上去,他们还拿什么挡?”
他把枪口朝前一指。
“传令,全军压上。拿下杨泾河。”
副官点了一下头,猫着腰往坡下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少佐,联队长那边……”
空闲昇偏头看了他一眼,
“联队长已经为帝国尽忠了。”他说,“第七联队,现在我来指挥。”
副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跑下去了。
空闲昇把目光收回来,面朝杨泾河方向。坡下,灰黄色的长蛇游的还在往北退,但退的慢了。
基层军官们正在收拢人,把那些跑散的兵重新聚起来。
他把食指搭上扳机,偏头扫了一眼左右。
“帝国勇士们——”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拿下杨泾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