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指尖距离那枚令牌,不过一寸之遥。
水榭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压得凌云喘不过气来。
“呼……”
他缓缓收回手,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去。
冷冽的月光穿过水榭的窗棂,将屋内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袭月白道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伫立在门口。
仅从身形判断,凌云便能一眼认出,来人正是教导了自己半年之久的晏先生。
只是此刻的晏先生脸上并无遮挡,那层平日里将人隔绝在千里之外的面纱,不知是她刻意取下来了,还是来不及带上。
这是凌云第一次看清楚晏先生的真容。
月光洒在一张未施粉黛的俏脸上。
那是一张清冷到极点、苍白到近乎有些病态的容颜,五官精致,犹如冰雕玉琢。
让凌云心头一震的,是她的双鬓。
一头如墨般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而她的两鬓却带着些银丝,在冷冽的月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幽深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凌云。
四目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才微微躬身,打破了场中的死寂:
“恕弟子愚钝……弟子不早就是清风阁弟子了吗,先生?”
听着凌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回答,女子并未有任何情绪表露。
“唉!”
空旷的屋中响起一声轻叹,她将目光从凌云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落满灰尘的书架,轻声问:“你已经看过师尊的手记了?”
凌云顿时心头一震,但依旧坦诚的回答:“是,弟子刚看完老阁主的随笔。”
听到“老阁主”三个字,女子如冰雕般的眼角轻轻颤动了一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既然你已经看过,那我便不再瞒你。”
“我知道你心中有诸多疑虑,如今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可以尽管问我。”
凌云看着眼前的女子,沉默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
“先生……之前让我进去的那处地方,可是手记中提到的传承之地?”
“是。”
晏先生干脆的点头,没有半分隐瞒,“那处,便是清风阁传承之地。”
凌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
“那么……洞中的枯骨,都是和我一样,前去试炼之人?”
“嗯。” 女子轻轻颔首。
“他们……都是先生送进去的?”
听到这话,晏先生脸上闪过几许愁绪,仰起头:“有些是我,还有些……是师尊寿元将近、心急如焚的那些年里,陆陆续续送进去的。”
“你是我带来的第十人。”
“十个。”
凌云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开口问道:“为什么?”
女子脸上露出疑惑,不解的摇了摇头。
凌云却未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抬头看她:“先生,老阁主仙去……多少年了?”
女子微微阖眼,脸上露出几分追忆,“师尊仙去后,我便再也未曾来过此处,如今算起来,大约有一百四十余载了吧。”
“一百四十年……”
凌云的声音不知不觉间提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不解问:“整整一百多年的时间,先生为何……只带了十人前去试炼?”
“难道,先生不想救自己?”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凌云继续问,“先生道基受损,若无归元灵泉,此生突破金丹无望,修士筑基,寿元不过两百余载,先生如今只怕已在油尽灯枯的边缘。”
“整整百余年的时间,先生居然只带了十人前去?难道就甘心坐化?”
面对凌云的询问,女子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
她仰着头,看着窗棂外那轮孤月,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平静的笑。
“救我?”
女子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清冷,在这寂静的水榭里,听不出半点怨怼与不甘。
“若无师尊,我早已死在襁褓之中了。”
她语气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凡人一生,匆匆数十载,病痛缠身,饱受离乱。”
“而我如今多活了一百七十载,见识过世间的波澜壮阔,也曾立于高处俯瞰过这万里河山,对我而言,这已是天道莫大的恩赐。”
她看着凌云,双鬓的银丝随风微动,一双幽深的眸子中,透着一股漠然和通透。
“修仙修仙,世人皆以为修的是长生不死、与天同寿,可依我看,逆天改命本就是奢求,天道残缺,人道有常。”
“我能活到今日,早已不再执着于自身生死了,与其用同门的血去填补我个人的长生路,倒不如顺应天命,枯骨一具,坐化于这风雨之中。”
说到这里,她眼中的清冷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
“师尊逝去后那些年,我确实遵循他的嘱托,按照他的安排,寻了数名五灵根的弟子前来。”
“你如今应该也知道了,传承之地何其艰险……他们一个一个进去后,就再也没能出来。”
女子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百余年来压在心头的郁结全部呼出去。
“看着一个个原本活生生的弟子为了我一己私欲而逝去,我的心,渐渐冷了。”
“我不愿意再去害了这些弟子的性命,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的道,不该如此。”
“我可以死,可以一辈子困在筑基境,但却不能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踩着无数弟子的尸骨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自那之后,我便再未送人进去,最近这几十年里,你是第一个被我送到那里去的人。”
凌云站在原处,双眼默默的看着晏清,听完晏清这一番自白式的发言,他却并未有任何动容。
世上的话,听七分,留三分。
晏清此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暮气与坦然,做不得假。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去同情对方。
谁能保证,这番自白,不是这位筑基修士为了让他心甘情愿的去送死,而精心编织的另一场谎言呢?
退一万步说,即便眼前女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也不明白,这高高在上的晏先生今日大费周章地跟自己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真是心疼弟子性命,当初又为何带自己前来此处,何必多此一举?
水榭内再度陷入沉寂,两人站在原地,互相打量着对方,谁都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凌云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先生的话,弟子听懂了。”
“先生慈悲,不忍加害同门,弟子敬佩,只是让弟子不解的是,既然先生已决心不再让弟子前去送死,如今又将这些秘密毫无保留地说给我听……”
他抬眼,迎着月色,直视女子的双眸,问道:“先生今日跟弟子说这些,总不至于是为了让弟子陪您在这水榭里,感怀老阁主的在天之灵吧?”
“既然先生看淡了生死,那先生此番行为,究竟是想要弟子做什么,又或者……”
“我这个刚入门的弟子,身上还有什么价值,值得您今日摘下面纱,如此坦诚相待?”
说到最后,凌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出心中的疑惑,“难道说……那些人的命是命,而我凌云的命,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