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两鬓的银丝在月色下微微晃动,面对凌云的诘问,她脸上反而带着几分欣慰的笑,那笑冷清,却少了以前那高高在上的隔阂。
“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女子长出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下来,“我并非是让你前去送死,师尊临终前曾郑重叮嘱我,若是今后遇到五行灵根均衡者,则必须要将其带入传承之地。”
“那一日,你突然问我是否可以五行同修,我便是在那时动用了宗门秘术探查了你的资质,这才发现,你体内灵根竟是极为罕见的绝对均衡之态,所以,才会将你带入此地。”
凌云听着这意料之外却又合乎逻辑的解释,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其实我开始也不清楚,直到后来查看了历代阁主留下来的手记,才隐约知道了一些秘辛。”
女子月白色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原来当年的清风尊者,并非普通五行灵根,而是与你一模一样的五行均衡之人。”
“只是这种灵根之人太过罕见,且各属性法力相互牵制、修炼速度极为缓慢,往往在引气入体这一关就会因为气海无法平衡而功败垂成。”
“这么多年来,你是我看到的第一个以均衡之资成功炼气之人。”
凌云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语调有些莫名地说道:“这么说来,我倒成了最特殊的那一类人?”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尊者的传承会如此难以获得的原因吧。”
“你可知,何为传承之地?”
凌云摇头。
“那是尊者仙去后,阁内某位拥有大智慧的前辈,使用尊者遗留的重宝,开辟出来的一处隐秘空间。”
“师尊曾说,传承之地深处有一处五行大阵,其中蕴含尊者残留的气息,唯有悟性绝佳、灵根契合之人,方能在那里与之共鸣,悟透之后,便可得到一缕尊者的本源气息。”
凌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乾坤境,又是怎么一回事?”
“而乾坤境,是尊者当年的问道之地,世人皆说里面有尊者留下的重宝。”
“重宝?”
“哪有什么重宝,八十多年前,我曾去过乾坤境,里面山清水秀,确实是一处闭关的好去处,但唯独,没有重宝。”
女子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不过,传闻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尊者真正闭关之处,藏在乾坤境的极深处,那里有尊者留下的禁制,只是这么多年,也未曾听闻有谁找到过,渐渐地,此事也就淡了下来。”
“那归元灵泉呢?先生真的对归元灵泉不在意?”凌云问。
“我不知道。”女子摇了摇头。
“师尊已经仙逝,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获取印记。”
说到这,女子的双眸微垂,视线落在凌云身上。
“不过,我深知师尊的执念,他前半生所求,是复兴清风阁,而后半生,因为对我的愧疚,一心只想找到一人获取印记,修复我受损的道基。”
“如今你能从传承之地安然出来,便注定是我清风阁下一任传人。”
水榭内的夜风陡然止歇,只剩下银白的月光洒满一地。
女子衣袍咧咧,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顿问道:
凌云,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成为我晏清的弟子,从今往后……以振兴清风阁为己任?”
凌云站在原地,迎着晏清的目光,脑海中的思绪在刹那间千回百转。
他信晏清的话吗?他是一个相信直觉的人,今夜的晏清,给他的感觉,并未说谎。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记名弟子,若想筑基、想窥探更高的道,就必须要有资源、有功法和靠山。
而眼前的女子,似乎正是这么一个人。
可是,除开这些利益权衡之外,凌云心底却更加清醒。
晏清今夜跟自己说了这么多隐秘之事,甚至推心置腹地谈了半夜。
他可不认为,一名活了一百多岁、见惯了生死搏杀的筑基修士,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若自己摇头,拒绝了她,后果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抹去记忆?赶出山门?这话听听也就罢了。
他不敢再往后去想。
从自己问出是否能五行同修的瞬间,他就已经被死死绑在清风阁这艘摇摇欲坠的破船上了,根本无路可走。
要么,死在传承之地,要么,就如现在一般,绑死在这艘船上。
如今的自己,只能答应她。
至于今后的道路…… 那些都太遥远了。
以后的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到这,凌云眼中的深邃悄然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肃穆,随后撩开衣摆,极为郑重地双膝跪地。
他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而后俯下身去,额头贴紧冰冷的地面,规规矩矩地行了修仙界最隆重的三叩九拜之礼。
水榭内寂静无声,只有他额头触地时的轻响。
“师尊在上,徒儿凌云,今日诚心叩拜,愿入师门。”
“自此恪守门规戒律,敬奉师长,潜心悟法,苦修大道。”
他直起上身,双手依旧维持着弟子之礼,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因困苦背弃师门,不恃所学为非作恶,不私传师门秘法。”
“往后晨昏自省,谨遵师尊教诲,若违此言,愿受门规惩戒、道途受阻。”
话落,誓言成谶。
凌云再次俯下身去,完成最后一次叩首,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地面上,静静等待着师尊的答复。
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上,四周的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了下来。
他等了片刻,四周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声。
正当他升起疑虑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一双雪白的靴子,缓缓停在他的视线前方。
随后,一双略显冰凉的手,轻轻托住了凌云的手肘,带着一丝颤抖,将他从地面扶了起来。
凌云顺着这股力道起身,迎面便撞上了晏清那双微微有些失神的眸子。
月光洒在她那张略带苍白的脸上,这位平日里清冷、孤傲、让自己敬畏的筑基修士,此时此刻,眼中竟闪烁着一丝慌乱。
她一生苦修,枯守清风阁一百多年,未曾结过道侣,更从未收过徒弟。
这些年来,她无数次看着别人收纳门徒,看着别人端坐在高台之上,威严受礼。
可事到如今,当自己成为坐在高处的那个人,当膝下真正跪了一个诚心叩拜的弟子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窍不通。
手该往哪放?眼神该看何处?第一句教诲又该说些什么?
这些平日里她不屑于看上一眼的繁文缛节,在此刻,竟让她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局促。
晏清不着痕迹地将双手收回袖中,微微侧过头,两鬓的银丝在月色下晃动。
她清了清嗓子,似乎想学着当年师尊的模样,摆出一副严师的威严。
可一看到凌云那张年轻的脸,她好不容易端起来的威严,便在刹那间溃不成军。
百余年的孤独与重担,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宣泄的缺口。
眼前的少年,不仅是她的弟子,更是这漫长黑夜里,清风阁能抓到的最后一缕微光。
“……好。”
半晌,晏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她的声音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高冷,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伸出右手,指尖有些迟疑地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凌云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好不容易做完的梦。
“好孩子,起来吧。”
晏清看着他,眼底的冰霜化作了一汪柔和的春水。
她嘴角带着一抹极浅、却由衷的笑,轻声念叨着: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晏清的大弟子!”
“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