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三百骑从边堡南门鱼贯而出,马蹄踩在碎石地上——声音不对。
赵安勒了一下缰绳,低头看。
蹄声被吃掉了大半,液压缓冲垫把震动吞进铜质蹄铁里,只剩一层闷响,跟猫爪子拍地面似的。
步幅大了。
频率稳了。
三百匹马跑起来,蹄声连成一片,听着像下雨,不像行军。
霍去病骑在最前面,银白外骨骼的导能纹路拧到最暗,高斯枪横在马鞍前方。
他身后三步——铁凝和赵安分列两侧,一黑一红,两套外骨骼的光脉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
再往后——田鸠、何二牛、犬子、孙蛮、黄犁、阿大、翁阿孝。
幽影九骑,八缺一。
赵破奴没来。
陈锐临走前拍了他一把肩膀,赵破奴攥着链锯长戟,指节发白,嘴张了两下,憋出一句。
“陈监造——把那帮孙子的老窝给我端了。”
“废话。”
钟虎站在城墙上,断臂的绷带在风里晃,另一只手举着,没喊什么,就那么举着。
周安世站在城门口,腰杆子挺得笔直,冲霍去病行了个军礼。
霍去病在马背上偏过头,枪尖朝城门点了一下。
没回头。
队伍先往南走了五十里。
陈锐骑在马背上颠——还是颠,屁股跟鞍子之间的默契仅限于不分家。
链锯长戟绑在马鞍侧面,腰间别着那把高斯手枪,工具包挂在马屁股上叮当响。
铁凝从旁边策马凑过来,扫了他一眼。
“陈头儿,你的马走直线了。”
“少废话——两周前我连马都上不去。”
“两周前你确实上不去——是我把你推上去的。”
陈锐没接话,手指抓紧了缰绳。
阿娇的弹窗从视网膜角落冒出来,绿底白字。
“宿主骑术评级:c-。”
下一行。
“较两周前d-提升一个半档——按此速度,抵达天山时有望升至c+。”
再下一行,字号缩了一档。
“不过对于一个铁匠来说,c-已经很体面了。”
陈锐把弹窗甩到视野边缘,不看。
五十里后,队伍转向西北。
河西走廊的方向——绕行,避开时衍尊的侦察半径。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的时候,一百一十里跑完了。
霍去病下令扎营。
马群散在营地周围吃草,精神头比陈锐预想的好——大多数战马鼻孔里还没冒白气。
霍去病翻下马,蹲下去,扣住一匹枣红马的前蹄翻过来看蹄底。
铜质蹄铁贴得严丝合缝,导能纹路从边缘往中心绕了三圈,液压垫的接缝处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这么个铁片子。”
霍去病偏过头看陈锐。
“能让马跑出这么大区别?”
陈锐从马背上滑下来——滑的,不是翻的,膝盖差点打软。
“科学问题,不解释。”
“……行。”
霍去病嘴角走了半分,转身往营地前方走了。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阿娇在陈锐脑子里连跳了两条弹窗。
第一条,绿底白字。
“伪信号中继器运行正常——时衍尊的通讯器在矿脉方向已停留四个时辰。”
下一行。
“他在翻矿脉遗址——暂时没有向边堡方向移动的迹象。”
陈锐后槽牙松了半分。
骗住了。
第二条弹窗的底色从绿切成金。
“天山通讯解密进度:百分之八十九。”
下一行,数据碎片往外蹦了两截。
“……变异神教天山分支——代号……”
陈锐的手指停在火堆旁边。
乌涂。
他脑子里闪过碎石地上那具从腰往上炸没了的残骸——骨杖碎成三截,晶核裂成两半。
那个乌涂死了。
铁凝亲手把骨杖捅穿他肚子的。
“阿娇。”
“在。”
“乌涂死了——我亲眼看着炸的。”
弹窗沉了两秒,跳出一行新字。
“在变异神教体系中并非个人姓名——是大萨满级别的头衔代号。”
下一行。
“此前击杀的乌涂为漠北分支大萨满,编号07。”
再下一行。
“天山方向活动的这个——编号01。”
陈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01。
老大。
阿娇的最后一行字贴在弹窗底部,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
“能量评估——天山乌涂的通讯信号强度为漠北乌涂的四倍。”
四倍。
漠北那个乌涂拿着骨杖搓出冲击波,差点把他们全灭了——四倍是什么概念。
陈锐把弹窗关了,盯着火堆看了三秒。
铁凝蹲在五步外擦刃,抬了一下眼皮。
陈锐摇了下头,没开口。
篝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蹦起来,弹在霍去病的甲面上飞开。
霍去病把高斯枪横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块麻布擦枪管,火光把他半边脸照成金色。
擦了两下,停了。
“陈锐。”
“嗯。”
“你知道本侯第一次出征是几岁吗?”
陈锐往火堆里扔了根干柴。
“十四岁。”
“十四岁,八百骑,斩首两千。”
霍去病的手指在枪管上搓了一下,麻布没动。
“那时候本侯觉得,大汉的铁骑已经是天底下最强的东西了。”
火堆里的干柴裂开一声,火苗蹿高了半尺。
“然后你碰到了那些怪物。”
“然后我碰到了那些怪物。”
霍去病把麻布搭在枪管上,手指敲了一下枪身。
“然后我碰到了你。”
陈锐没接话。
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裹着沙砾,打在皮甲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天山方向的风。
一千一百里。
十二天。
霍去病把高斯枪搁在膝盖上,仰头。
漠北的星星压得低,密密麻麻挤在天幕上,比长安多了十倍不止。
“陈锐。”
“嗯。”
“漠北以北——还有什么?”
陈锐想了一下。
“废土。”
霍去病的眼珠子从星星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他。
火光在那张十九岁的脸上跳了两跳,嘴角勾着半分。
“好。”
“那本侯先把漠北打干净。”
他把高斯枪从膝盖上提起来,枪托杵在地上,枪口朝天。
“再去看看废土长什么样。”
篝火的火星子蹦了两颗,落在沙地上灭了。
陈锐把后背靠在马鞍上,闭了一下眼。
阿娇的弹窗贴在视网膜右下角,金底白字,字号最小。
“天山乌涂——编号01——上次通讯内容残片关键词:净化者母体孵化祭坛。”
陈锐的眼睛睁开了。
母体孵化。
他们在河谷杀了一只母体,差点没命。
天山那边——在孵第二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