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维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看了半天。
梁世昌。
这名字搁在前世,他连记都懒得记。但搁在原主的人生里,这三个字是一把钝刀。
月薪八百。
同期的声乐教师,四千八。
一样教琴,一样上课,凭什么差了六倍?
因为梁世昌吃准了原主没学历、没门路、没退路。你不干?等着饿死吧或者只能去干苦力。
这是事实。陈维正不否认。
但——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梁世昌确实在原主走投无路的时候掏了钱。
虽然是高利贷。
虽然9出13归。
虽然原主是死磨硬泡求来的。
但钱,是真金白银。
原主欠他的不是钱。没有那笔钱,原主可能真就走投无路了。
当然,有了那笔钱,原主也没活成什么好样子。最后还是没了。
陈维正摇了摇头。
但账是账,情是情。
这钱,得还。还得干干净净。
还完,两清。
从今往后,他陈维正不欠任何人。
不恨他,不谢他。
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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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三天,5200块,从哪来?
他坐起来,掰着手指头算。
写稿?来不及。东方日报的连载下周一才见报,后续稿费要等交稿结算。手里这1040块是全部家当了。
第一部他只打算写到28万字左右,就算全部结清也还不了债,因为合同是千字10港币的赌约合同。
其余稿费,可能要好几个月之后才能结清。
远水救不了近火。
卖歌?
脑子里几百首经典,随便掏一首出来都是时代金曲。
但——没名气。
1983年的陈维正,一个深水埗的前琴行教师,跑去跟唱片公司说“我这有首歌,保证红”,人家看他的眼神会跟看街边算命的大师没区别。
就算有人信了,一个新人写的歌,能卖几百块就算行情价。
让他把后世传唱几十年的经典贱卖?
搞笑呢。
香江最出名的就是赌马?
但他前世是音乐制作人,不是赛马频道的解说员。1983年哪场跑了什么马,他连品种都不知道。
没法走偏门。
他想了一圈,把所有选项在脑子里划掉,最后只剩一个。
找红姑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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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会。
开了这个口,在她面前就矮了。
一个男人,认识女孩不到一个星期,上来就借5200块。
搁2026年的短视频上,这叫“杀猪盘预警”。
他咬了咬牙。
矮就矮吧。
她是自己女人。找自己女人借钱怎么了?
等他成了新秀冠军,等《英雄志》火了,这5200算个屁。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鞋,出门。
走到巷口公用电话亭,投了两毛钱,拨了钟楚洪留给他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
“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今天有空吗?”他问。
“怎么了?”
“见一面。有点事。”
又安静了一秒。
“中环那间茶餐厅,三点。”
“好。”
挂了。
陈维正看了看表。两点一刻。
他回劏房换了件没那么皱的衬衫——其实也皱,只是皱的方向比较统一,远看像褶皱设计。
然后出门,坐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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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那间茶餐厅,下午三点,人不多。
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
白t恤,牛仔裤,马尾,素颜。
钟楚洪。
没化妆,没戴墨镜,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着。
面前摆了一杯冻奶茶,吸管咬扁了,没怎么喝。
陈维正走过去,坐下来。
没绕弯子。
“红姑,借我5200块。”
钟楚洪手里的吸管停了,看着陈维正。看的他都不好意思了,方才开口:
“多少?”
“5200。”
她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头,打开随身的小皮包,从里面数钱。
一张一张数。
陈维正看着她数钱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这女人没问为什么。
连“借来干什么”这种最基本的问题都没问。
“你不问干什么用?”
她头也不抬:“你要说早就说了。不说就是不想说。”
数完,把一叠钞票推过来。
“够不够?”
“够。”
“那行。”
陈维正盯着桌上那叠钱,没动。
隔了两秒,他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
5200。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包里带的钱刚好够?还是多带了但只给了这个数?
不重要了。
他把钱揣进兜里,然后往前凑了凑。
“你不怕我拿着钱消失在这个城市?浪迹天涯,隐姓埋名?从此江湖上只留下一个传说——中环茶餐厅骗钱跑路的无名氏?”
钟楚洪端着奶茶,歪头看他。
“你会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
“你这么信任我?我们才认识多久?满打满算——”
他装模作样伸出手指头掰。
“不到一个星期。”
钟楚洪的耳根红了。
她别过脸,低头猛吸了一口奶茶,吸管发出呲呲的响声。
“你再废话我就不借了。钱收不收?不收我拿回来。”
手已经伸过来了。
“收收收!”
陈维正一把捂住裤兜。
钟楚洪没忍住,噗嗤笑了。
“你这个样子好丑。”
“丑怎么了。丑人多作怪,但丑人不骗钱。”
她又笑了。
笑完,低头搅奶茶,搅了好几圈,才小声说了一句。
“你如果真有困难,可以多拿一点。”
陈维正摇头。
“5200,够了。多一分都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笔钱不是拿来花的。是拿来还的。”
她抬眼看他。
“还完就两清了。”他说,“从今往后,我不欠任何人。”
钟楚洪没接话。
她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奶茶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桌面中间让出一块空地。
陈维正不知道她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但他注意到,她搅奶茶的手停了。
茶餐厅的收音机里放着许冠杰的老歌,厨房传来炒锅的声响,门口有人进来又出去。
两个人在角落里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钟楚洪开口了。
“你那个比赛,什么时候?”
“半决赛五月中旬。”
“决赛呢?”
“七月。”
她点了点头,把吸管从杯子里拔出来。
“我等你赢。”
三个字。
轻飘飘的。
但陈维正听出来了。
这不是客套。
他站起来,把裤兜拍了拍,确认钱还在。
“走了。”
“去哪?”
“去还钱。”
“现在?”
“三天期限,我不想让它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