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铜锣湾。
利舞台门口排了两排人,从售票窗一直排到街角的报摊。
陈维正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他前世见过照片。1925年建的,比他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
粤剧名角在这唱过,邵氏电影在这首映过,去年梅艳芳就是踩着这块地板,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丫头变成了天后。
利舞台三个字,在1983年的香江,就是演艺圈的科举考场。
能在这唱歌,等于你的名字被刻上了及格线。
陈维正穿过马路,从侧门进去。
工作人员核对了参赛证,放行。
走廊很长,地板是旧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
墙上挂着几张黑白剧照,都是老一辈的艺人,有几个陈维正认识,有几个连他这个2026年穿回来的人都叫不上名。
拐过最后一个弯,后台的门开着。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没急着进去。先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舞台比初赛那间试音室大了十倍不止。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台面发亮。观众席黑压压一片,坐了大半。
评委席在第一排正中间。
五把椅子。五个人。
陈维正的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
第一个,顾加辉。
港乐教父。《上海滩》《万水千山总是情》都是他写的曲。圈里人叫他“辉哥”,说话慢,打分更慢,但他点一次头,比别人鼓十分钟掌好使。
第二个,黎晓田。
新秀大赛的创办人。张国荣是他捞出来的,梅艳芳是他一手带大的。初赛的时候就是他在幕布后面说了句“问题不大”。圈里叫他“小田哥”,但没人敢真把他当小人物。
第三个,黄占。
词坛巨匠。《沧海一声笑》《男儿当自强》,后面那些年但凡跟“江湖”沾边的歌,绑在一起都打不过他一首。江湖人称“占叔”,出了名的毒嘴,点评选手从来不给面子,骂人不带脏字但句句见血。
第四个,郑国蒋。
《风继续吹》《涟漪》的词作者。张国荣和陈百强的御用词人。文质彬彬,戴副金丝眼镜,笑起来跟大学教授似的。但谁要是被他笑着摇头,那基本等于宣判死刑。
第五个,泰迪·罗兵。
导演、音乐人、怪才。风格前卫,审美独特,圈里叫他“罗兵哥”。这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的评判标准跟其他四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你讨好了前四个,未必过得了他这关。
五把椅子,五尊神。
随便拎一个出来,够整个香江乐坛抖三抖。
全坐在一块儿,那就不是评委席了,那是阎王殿。
陈维正收回目光。
他心里盘了一下:五个人,五套审美,五种标准。要拿冠军,不是讨好某一个人就行的,得五个全打服。
前世他在2026年的选秀节目里当过幕后,见过太多选手栽在“讨好评委”这件事上。越想讨好,越像跪着唱歌。
他不打算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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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三十个人,气氛跟初赛完全两码事。
初赛是大锅饭,紧张归紧张,大家还能笑一笑。半决赛是刑场,三十个砍一半,十五个人得回家。
角落里有个女孩在练声。“啊——啊——”练了七八遍,每一遍声音都在抖,越练越抖。
旁边蹲着个男的,手里捏着歌词纸,嘴唇翻来覆去念同一句词。纸已经被汗浸透了,字都花了。
还有一个胖子靠着墙,闭着眼,嘴里数数——“吸四秒、憋四秒、呼四秒”——跟练气功差不多。
陈维正背靠墙,手插裤兜,把后台扫了一遍。
几张熟脸。
林利站在窗户边上。没练声,没看词,就那么杵着。手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表情什么都没有。
这人心理素质是真硬。
陈维正多看了他两眼。初赛那天他就注意到了,林利唱功扎实,台风稳,关键是有背景。
目光继续扫。
吕方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歌词纸,但没在看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鞋说话还是在跟老天爷谈判。
他抬头,正好跟陈维正对上了。
眼睛一亮,蹦起来就跑过来。
“哥!你抽到第几?”
陈维正把手里的号码牌翻过来给他看。
30。
吕方的脸从期待变成别的东西,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佩服。
“……最后一个?”
“嗯。”
“哥,你最近有没有买六合彩?这运气,能中头奖。”
陈维正拍了拍他肩膀。
“最后一个怎么了?”
吕方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
陈维正没给他机会:“你看过电影没有?大boSS都是最后出场的。前面二十九个,都是给我暖场的。”
吕方愣了一下。
“哥,你是大boSS?”
“我是来拿冠军的。”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吕方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开玩笑。
不是给自己打气。
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吕方在选秀圈混了几个月,见过狂的,见过装的,见过唱得好的,见过心态好的。
但把“狂”和“稳”揉到一块儿的,他就见过眼前这一个。
“哥,你是我见过最狂的人。”
陈维正笑了一下。
“你抽到几号?”
“十六。”
“中间靠后,不错。别紧张,想想冬瓜。”
吕方条件反射地笑了。初赛那天陈维正教他的“冬瓜理论”——评委都是冬瓜——到现在他还记着。
那天要不是这句话,他上台可能表现不了那么好。
“哥,这回冬瓜可不好糊弄了。”吕方往前台的方向努了努嘴。“五个大冬瓜,个个有刺。”
“冬瓜没刺。”
“那叫什么?”
“榴莲。”
吕方差点笑出声,赶紧捂嘴。后台这个气氛,笑太大声会被人当神经病。
“行了,”陈维正收起笑,“回去准备。上台的时候别想评委,别想观众,别想名次。就想一件事——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吕方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你呢?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陈维正靠着墙,手还插在裤兜里。
他想了想。
想到九龙城公寓桌上那一沓写了二十八万字的稿纸。
想到钟楚洪今早出门前夹在剧本里的纸条。
想到系统面板上那个98的数字。
想到前世四十四年空荡荡的房子。
“因为有人在等我赢。”
吕方没再问。点头走了。
后台的广播响了。
“一号选手,请准备上台。”
人群动了。
三十个人,二十九个要在他前面唱完。
陈维正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过歌。
那首1983年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过的歌。
他把每一个音符、每一次换气、每一个节奏点,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然后又走了一遍,即使已经非常熟悉,但还是在过。
窗外铜锣湾的天光暗下来了。利舞台的灯全亮了。
前台传来第一个选手的歌声,隔着厚墙,听不太真切。
但掌声的大小,听得出来。
稀稀拉拉。
陈维正没睁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选手一个接一个上去,又一个接一个下来。有的脸色发白,有的红着眼眶,有的强撑着笑。
广播里的数字越来越大。
“十五号选手,请准备。”
“十六号选手——”
吕方起身的时候,朝陈维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维正睁开眼,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吕方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