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洪趴在被子里,下巴搁在叠起来的枕头上,看着陈维正穿衣服。
他背对着她,从椅子上捞起t恤往头上套。肩胛骨随着抬手的动作撑开,腰线收下去,背肌的形状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八十七分魅力值养出来的身材,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连穿个t恤都跟拍广告一样。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抬起来。
头发炸成一团,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嘴唇因为刚睡醒有点肿,t恤领口歪到了肩膀外面,露出大半个肩头和一截内衣带子。
整个人从脖子到脚趾都透着一股“我刚起床别看我”的狼狈劲儿,偏偏这种狼狈配上那张脸和那个身材——
怎么说呢。
性感的傻狍子。
就是那种明明可以靠脸吃三辈子饭,但本人完全没这个意识,还觉得自己今天头发好丑的类型。
然后眼神里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她歪着头看陈维正把裤子穿好,系皮带,动作利索。
别人收到大公司的电话,恨不得跳起来。穿最贵的衣服,打最多的发蜡,提前半小时到公司门口候着。
他倒好。
穿完衣服往厨房走了。
钟楚洪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陈维正,你真的打算自己开公司?”
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混着锅碰灶台的响。
“当然啦,你要相信你男人。”
钟楚洪披着被子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可是那些公司——宝丽金、EmI,条件应该很好吧?万一错过了……”
陈维正打了两个蛋进锅里,蛋白在热油里滋滋作响。
“红姑,我跟你讲个道理。”
他头也没回。
“机会跑不掉的。跑得掉的那些,都不叫机会,叫陷阱。”
锅铲翻了一下煎蛋。
“这四十七条留言,今天不回,明天还会来。明天不回,后天加价。等我拿了决赛冠军再回——价码翻三倍。”
他转过头,冲她晃了晃锅铲。
“做生意,永远不要在别人最想买的时候卖。要在他们快疯了的时候,慢慢聊。”
钟楚洪看着他。
这人围着围裙,手里举着锅铲,讲的话比那些穿西装的商人还老辣。
“你以前是不是做过生意?”
“没有。”陈维正把煎蛋铲进碗里,“我以前是个琴行老师,月薪八百。”
“……那你怎么懂这些?”
“书上看的。”
书上看的。
前世二十年制作人生涯,被甲方、唱片公司、经纪人轮番教做人,踩过的坑能填满维多利亚港——这些经验,确实算“书上看的”。
人生这本书。
钟楚洪没再问了。
她回卧室换衣服。今天有戏,洪金宝的动作场面,迟到要被骂。
出门的时候,她从门口的鞋柜上拿起call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52。
又多了五条。
她把call机放回去,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煮面的陈维正。
摇了摇头,笑着跟他吃完面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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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影城,早上八点半。
钟楚洪到片场的时候,就觉得不对。
平时这个点,大家各忙各的。搬灯架的搬灯架,对词的对词,化妆师追着演员满场跑。
今天不一样。
好几个人站在片场入口附近,脖子伸着往门口看。
她一进门,四五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场务小哥第一个跑过来。
这人平时跟她说话就是“红姑,你的位置在那边”、“红姑,导演叫你过去”,公事公办,多一个字都没有。
今天他跑过来的姿势就不对——小碎步,带风的那种。
“红姑!早啊!吃早餐没?”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微微前倾,活像餐厅里的服务生。
“我去给你买——肠粉还是粥?奶茶要不要?冰的热的?”
钟楚洪脚步顿了一下。
场务?给她买早餐?
她在这个剧组拍了快两个月了,别说场务,道具组的人跟她说话都是爱搭不理的。
“不用了,我吃过——”
话没说完,又有三四个人围上来。
灯光师老周凑过来,满脸堆笑:“红姑,你男朋友昨晚那个比赛,你去看了没有?”
化妆助理小敏挤进来:“红姑,陈生那首歌真是他自己写的?顾加辉说那是十年最佳?是真的假的?”
连搬道具的阿伟都放下手里的箱子跑过来:“红姑,我听人说五个评委全给他递了名片?真的假的?”
钟楚洪被围在中间。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但她心里有句话在转——
陈维正,你又说中了。
他说过:“等我上了台,你在剧组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她当时还觉得他吹牛。
现在看来,这牛吹得挺准。
“红姑红姑,阿强昨晚去现场了!他看了全程!让他讲讲!”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武行阿强被推到最前面。
这人一米七五,晒得黢黑,胳膊上的肌肉比大腿还粗。平时在片场是出了名的大嗓门,洪金宝拍动作戏的时候,他喊“Action”比导演还响。
现在他站在人群中间,两手叉腰,胸膛挺得老高。
那表情,不像在讲别人的事,像在讲自己当年怎么单挑十个混混。
“我跟你们讲!”
他开口就是最大音量。
“陈生坐到钢琴前面的时候,全场都在打哈欠——三个小时!二十九个人!你唱完我唱,我唱完他唱,谁不困?”
他往旁边一指:“我旁边坐着一个大叔,脑袋一点一点的,整个人往椅子底下出溜,再过三秒就要滑到地上去了!”
几个人笑了。
阿强没笑,他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结果!陈生第一个音出来——”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我跟你们讲,那感觉就像你半夜在家睡觉,有人忽然把一盆水泼你脸上——不是冷水!是冰水!整个利舞台,所有人的瞌睡虫,全跑了!”
旁边有人问:“有那么夸张?”
“夸张?”阿强瞪眼,“我还嫌自己说得不够夸张!你没在现场你不懂!那个前奏一出来,利舞台跟换了个地方一样!”
他双手比划着。
“那首歌叫《一生何求》,词曲全是他自己写的。顾加辉——你们知道顾加辉吧?《上海滩》!《万水千山总是情》!港乐教父!”
所有人点头。
“顾加辉当场说——这是他近十年来听过最好的原创作品!”
片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
“顾加辉说的?!”
“原话?你确定?”
“我确定!”阿强拍着胸口,“我坐第七排!隔着评委席不到十米!顾加辉拿着话筒说的!全场都听见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出去好远。
“还有黄占!你们知道黄占这个人吧?那张嘴毒得能杀人!上一届冠军梅艳芳,他都没怎么夸——昨晚他当场从椅子上站起来鼓掌!”
“新秀大赛办了两届,你们见过评委站起来的吗?没有!黄占是头一个!”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
“顾加辉!黄占!黎晓田!郑国蒋!泰迪·罗兵!五个人,全给他递了名片!全部!一个不落!”
有人小声问:“那他是不是稳进决赛了?”
阿强白了那人一眼。
“稳进?你格局小了!评委那个态度——他拿冠军我都不意外!”
又有人问:“他真那么厉害?”
阿强脖子一梗:“你不是废话吗?五个大佬排着队给他递名片,我入行十二年,没见过这种场面!十二年!”
人群议论纷纷。
钟楚洪站在最外面,没插话。
她看着阿强手舞足蹈的样子,看着周围人脸上那种又震惊又羡慕的表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往上冒。
不是骄傲。
比骄傲更暖。
是“那个人是我的”。
阿强还在讲。
“你们是没听到最后那个尾音——他在最后一句加了个降半音,整首歌的味道全变了!我一个粗人都听出来了,那不是唱歌,那是在跟你讲话!”
“讲什么?”
“讲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阿强挠了挠头,“我说不清楚,但是我当时——”
他停了一下。
“我眼眶红了。”
一个练了十二年拳脚的武行,在片场一群人面前说自己眼眶红了。
没人笑他。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像在演。
钟楚洪低下头,嘴角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