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l机响了第一声的时候，陈维正没理。
响了第二声，还是没理。
响到第五声，床头柜开始跟着一块儿颤。
那玩意儿搁在木头柜面上，震一下滑一截，震一下滑一截，跟要往地上跳似的。
陈维正闭着眼伸手去摸，没摸着call机，先摸到一把头发。
钟楚洪的头发。
散了一枕头，几缕绕在他手指之间，滑得跟丝绸广告一样。
她整个人缩在他胳膊弯里，一条腿搭在他大腿上，那件白t恤在睡觉的时候卷到了胸口以上的位置，腰和肚子全露在外面。
小腹平坦得能放弹珠。
腰侧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反光，腰窝那两个小坑清清楚楚。
一只手缩在下巴底下，嘴唇半张着，呼吸打在他胸口上，带着昨晚没刷掉的酒味和牙膏味混合的奇怪香气。
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锁骨、胸口、那道从t恤下摆一路延伸到高腰内裤边缘的腰线。
1983年，全香港最贵的风景，免费躺在他怀里。
call机又震了。
陈维正翻了个身，越过钟楚洪的脑袋，勉强从柜子边缘捞起那个小方块。
屏幕上的留言数字——47。
四十七条。
昨晚比赛结束到现在，八个小时不到。
“谁啊……大清早的……”
钟楚洪被震醒了，声音糊成一团，眼睛都没睁。
陈维正举着call机看了一眼：“不知道，可能是我妈。”
钟楚洪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肩膀：“你妈不是在内地乡下吗？”
“所以啊，她不可能call我。”
陈维正把call机翻了个面。
“我妈连call机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会托隔壁王婶写信，开头永远是吾儿亲启，落款永远是。中间内容就三件事——天冷加衣，少喝酒，找个对象。”
钟楚洪彻底醒了。
她睁开眼，笑着踢了他小腿一下：“那你骗我！”
陈维正面不改色：“我没骗你，我在推理。排除了我妈，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顿了一下。
“我红了。”
钟楚洪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是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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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维正靠在床头，开始一条一条翻call机记录。
钟楚洪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搁在他锁骨位置，脑袋歪着跟他一块儿看那个巴掌大的屏幕。
一条一条往下拨。
【华星唱片 黎晓田】——“陈生，方便时回电，有事面谈。”
【宝丽金唱片】——“陈维正先生，我们是宝丽金唱片，想约您聊聊合作。”
钟楚洪的脑袋从他胸口抬起来了。
【EmI百代】——“陈先生，诚意邀请您来公司坐坐，条件好谈。”
钟楚洪整个人撑起来了，跪在床上，瞪着那个代码解析。
【永恒唱片】——“陈生，我们老板想请您吃饭，时间您定。”
【华星唱片（第二次）】——“陈生，黎老师问您什么时候有空，他请您喝茶。”
后面还有十几条，号码不认识，陈维正扫了一眼，没再费劲按。
钟楚洪的嘴合不上了。
“宝丽金？EmI？这些……这些都是国际大公司啊！”
陈维正把call机往床头柜上一扔，翻了个身面对她。
“嗯，挺热闹的。”
钟楚洪推他肩膀：“你不回电话？人家大公司找你啊！”
陈维正打了个哈欠，嘴张老大，也没捂。
“回什么？大清早的，人家行政还没上班呢。”
他拉了拉被子，往下滑了一截，一副要继续睡的架势。
“而且——”
他闭着眼，语气平淡。
“他们找我，是因为我值这个价。我又不急着卖，急什么？”
钟楚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这人刚被全香港最大的几家唱片公司追着要签约，反应跟接到外卖电话差不多。
要么是脑子有问题。
要么是段位高到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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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没起床。
钟楚洪拉着被子坐在他旁边，头发乱糟糟的，但一点不妨碍她好看。
“你打算签哪家？”
陈维正枕着手臂看天花板。
“哪家都不签。”
钟楚洪愣了。
“为什么？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
“红姑。”
陈维正打断她，语气不重。
“你见过哪个打工仔发财的？”
钟楚洪眨了眨眼。
没接话。
陈维正接着说：“签了约就是卖身契。一签三年五年，公司让你唱什么你就唱什么，让你跟谁合作就跟谁合作。你的名字、你的歌、你的时间，全归别人管。”
“唱片卖了一百万张，歌手分多少？合同上写百分之几就百分之几。不乐意？好，你看看违约金是多少位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因为他前世签过。
1999年，他以助理制作人的身份签了第一份合同。三年绑定期，月薪四千，版权归公司。他用三年青春换了一个“履历上好看一点”的工作经历。
这辈子，他四十六岁的脑子装在二十六岁的身体里，这种亏再吃一次，他不如回深水埗继续跟蘑菇做邻居。
钟楚洪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自己开公司？”
陈维正点头。
“暂时开不起。但我可以等。”
他转过头看她。
“决赛拿了冠军，我的筹码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
“你知道我现在最大的资本是什么吗？”
“什么？”
“我没有签任何合同。”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
“我是自由的。全香港所有唱片公司都可以是我的选项，但我不是任何人的选项。他们争，我坐着看。等他们争完了，我再挑一个对我最有利的条件，或者——干脆自己干。”
“而且参加了新秀大赛，五位导师的名片我也有了，他们也许并不会多么照顾我，但是我给他们赚钱的机会，他们应该不会错过的。”
钟楚洪看着他。
好一会儿没出声。
“你跟别人真不一样。”
陈维正笑了：“当然不一样。别人26岁，我心理年龄46。”
钟楚洪白了他一眼：“你又胡说。”
“我说真的。”
陈维正的笑收了。
“46岁的人经历过什么？吃过亏、上过当、签过卖身契、被人当过牛马使。加班加到心脏出问题，挣的钱全进了别人口袋——所以才明白，这两个字多值钱。”
他说到“心脏出问题”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胸。
钟楚洪没注意到这个动作，只以为他又在开玩笑。
陈维正收回手。
前世，他花了十五年才从打工仔熬成老板。
这辈子，他不打算再走那条路。
一步都不走。
钟楚洪伸手把散落在床上的五张名片重新拢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放到了床头柜上，压在call机下面。
“那你决赛准备唱什么？”
陈维正看着她。
这是个好问题。
半决赛用了《一生何求》，炸了整个利舞台。
决赛呢？
他脑子里有一百首可以用的歌。每一首拿出来，都能让1983年的评委集体失语。
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首好歌。
他需要一首——能让全香港记住他名字的歌。
记住，不是“知道”。
知道和记住，差着十条街。
“还没想好。”他说。
钟楚洪哦了一声，把头靠回他肩膀上。
陈维正低头，看着她发顶的旋。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里要做的事太多了。
好感度99推到100。
魅力值87往上刷。
《英雄志》的连载……这个基本不用管了，稿子够用，不过原着可是有这300多万字呢，自己还要用它来刷魅力值。
还有——找到一首能在决赛夜让全香港疯掉的歌。
他闭上眼。
call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一下。
第48条留言。
陈维正没看。
他伸手揽过钟楚洪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先不想了。起来煮面，给你多加一个蛋。”
钟楚洪嗯了一声，没动。
过了三秒。
“加两个。”
“行。”
窗外，九龙城的早市开张了。
楼下卖鱼蛋的阿婆推着车出来，车轮碾在水泥路面上，咯吱咯吱响。
陈维正掀被子下床。
call机又震了。
他看都没看。
全香港都在找他。
但他现在只想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