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楚洪回到家的时候,陈维正递给她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给二十年后的我们写封信。”
钟楚洪看看纸,又看看他。
“你发什么疯?”
“认真写,很重要。”
陈维正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是给未来二十年后的我们,以及我们的孩子写的。”
孩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钟楚洪的耳朵烧起来了。
“你……谁跟你有孩子了!”
嘴上骂着,手伸过去接了纸和笔。
陈维正凑过去想看,她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推开。
“出去!不许偷看!”
“我就看一眼——”
“出去!!”
陈维正被赶出了卧室。
门在他鼻子前面“砰”地关上。
他靠在门框上,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
中间停了一次。大概在想措辞。
然后又开始写,越写越快。
半个小时。
门开了。
钟楚洪拿着三页纸出来,叠成四折,捏在手里。
“写好了。”
信上的字写得很用力,有两行被划掉又重来。
她写了差不多七百字。
第一句是“亲爱的二十年后的我们”。
中间有一段:“如果二十年后你还在我身边,那说明你这个人没骗我。如果不在——那你欠我的,加利息。”
还有一句:“我不知道二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我想站在谁旁边。”
最后一行她犹豫了很久才写下去:“希望那个时候的陈维正,还记得第一次在兰桂坊给我买酒的晚上。”
这些话不是编的。
脑子里怎么想的,笔就怎么走。
顺畅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陈维正伸手要接。
她往后缩了一下。
“不许看!”
“行行行,不看。”
“写这个干什么?”她嘴上问着,嘴角翘得能挂两个衣架。
陈维正没解释。
做出来比说出来管用。
“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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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上,她问了第二次。
“到底去哪啊?”
“别急,好事不怕晚。”
走了二十步,第三次。
“你能不能给个提示?”
“你再问我就不带你去了。”
她闭嘴了。
但脚步加快了,走在他前面,碎花裙的裙摆一甩一甩。
太平山顶。
傍晚六点半。
夕阳正好卡在海平面上方,维多利亚港铺了一层金。
海面上有轮渡在走,身后拖着白色的尾迹,长长地散开。
天边的云从橘色连到紫色,紫色接着深蓝。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的,扫过两个人的脸。
钟楚洪穿了那条碎花裙。
风灌进来,裙摆掀起来,她赶紧用手按住。
但风换了个方向又吹。
裙子贴在腿上,从大腿到小腿,线条全勾了出来。
腰被衣料箍住,细得不讲道理。
头发全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手抬起来的时候,领口松了一下,锁骨和锁骨以下的轮廓在夕阳底下全是暖金色。
陈维正多看了两眼。
1983年的钟楚洪站在太平山顶的黄昏里,值2026年所有美颜滤镜加在一起再翻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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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她往山腰走。
一棵老榕树。
树干粗得两个人手拉手围不过来。
气根从枝杈上垂下来,长短不一,被风吹着晃。
树底下一片空地,草皮被人踩秃了一块。
陈维正蹲下来,放背包,拉拉链。
银色铁盒搁在草地上。
钟楚洪也蹲下来,歪着头看。
“这是什么?”
“时间胶囊。”
“什么?”
“把现在的东西埋起来,等很多年以后再挖。”
他从侧袋掏出一把小铲子。手柄上还贴着价签,三块五。
铲子插进土里,泥翻出来,带着草根和潮气。
坑越挖越深。大小刚好放得下铁盒。
陈维正打开盒子,转向她。
“把你写的信也放进来。”
钟楚洪从口袋里掏出那叠纸,看了一眼,放了进去。
盒子里四样东西了。报纸,录音带,他的信,她的信。
“里面装了什么?”
“你写给未来二十年后的我们的信。我写给未来二十年后的我们的信。一份今天的报纸,上面有《英雄志》连载。还有一盘我今天下午录的《一生何求》。”
钟楚洪盯着盒子里那封叠好的信。手指头动了动。
想拆。
忍住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忽然急了,伸手打他胳膊。“刚刚写信的时候我根本没用心!随便乱写的!早知道这么重要——”
陈维正一把搂住她。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正因为不经意间写的,才是最真实的。”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时间胶囊的精髓就是真实。你不知道我信里的内容,我不知道你信里的内容。二十年后一起挖出来,才有意思。”
她不说话了。
耳朵红透了。
过了几秒,在他怀里翻了个好看的斜眼。
“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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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盒放进坑里。卡扣咔嗒一声,扣紧。
一铲一铲往回填。
泥土落在铁盒盖面上,发出闷响。
钟楚洪蹲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土填满了。铲子背面拍平,又踩了两脚。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钟楚洪也站了起来,低头看着那堆颜色比旁边深的新土。
安静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要等二十年?”
她问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地面。
陈维正转过身,面对她。
夕阳在他背后。最后那点光铺在海面上,金红色的。
风吹过来。
她的头发又飘起来了,几根搭在嘴唇上。
碎花裙的裙摆翻起来,贴在腿上又松开。
膝盖上方一截被晒成蜜色的皮肤在夕阳底下发着光。
腰线、肩膀、脖子。
整个人被那层暖光罩住,好看得不像真人。
她站在那里。头发乱,裙子乱,鼻头有点红。
陈维正看着她。
他开口了。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他确认了很久、很久的事。
“因为二十年后,我要让你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钟楚洪没动。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
嘴张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堵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全湿了。
她走过去,把脸埋进他胸口。
手抓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
肩膀在发抖。
不是冷。
陈维正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两个人站在老榕树下。身后是铺满金色的维多利亚港。
轮渡的汽笛远远响了一声。
很长,很慢。
风停了一阵,又吹起来。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陈维正。”
“嗯。”
“你说话要算话。”
“什么话?”
“二十年后,你要带我来挖。”
“好。”
“不许忘。”
“忘不了。”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蹭得他t恤领口都歪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鼻子红了,眼睛也红了。
但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