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飒凤没走。
她反而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屁股只坐了一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红姑姐,你能不能跟我说说,陈生到底哪里好?”
钟楚洪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我就是好奇。”
钟楚洪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来,想了想。
“他每天早上给我煮面,多加一个蛋。”
李飒凤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就这?”
“蛋煎得特别好看,圆圆的,蛋黄不会破。每次都是。”
钟楚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念菜谱一样平。但她自己没注意到,嘴角已经翘的老高了。
“他在大马路上蹲下来给我系鞋带。系完站起来就走,一句话不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飒凤手里的奶茶停在半空中。
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很具体——大马路上,来来往往全是人,一个大男人蹲下去,给女朋友系鞋带,系完拍拍膝盖,站起来,继续走。
不是做给谁看的。就是顺手。
“他写了二十多万字的《英雄志》,你知道吧?就是你现在在追的那本。”
李飒凤点头。她当然知道。全剧组基本都在追,武行那帮大老粗天天为了伍定远的死活差点打起来。
“他写的时候,右手写到肿,中指磨出茧子,圆珠笔废了十几支。”
钟楚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辛苦。我问他手怎么了,他说发育期长的。”
李飒凤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去参加新秀歌唱大赛,半决赛唱了自己写的歌。顾加辉说是近十年最佳原创。五个评委全给他递了名片。”
钟楚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声音轻了。
“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吹过这些。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他回来只跟我说了一句——今天唱了首歌,还行。”
化妆间的日光灯嗡嗡响。
李飒凤看着她,忽然冒出一句。
“红姑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钟楚洪没回答。
她端着奶茶,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两下。
沉默了五六秒。
李飒凤也不催。她虽然才十八岁,但有些事不需要别人回答,不说话本身就是答案。
“我以前觉得自己挺厉害的。”钟楚洪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拍了好几部戏,自己赚钱养自己,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她把奶茶放下。
“遇见他之后才知道,有些人生下来就不在一条线上。他写东西,写到全香港的人排队买报纸。他唱歌,唱到整个利舞台站起来鼓掌。他煮面,连蛋黄都不带破的。”
“他什么都好。好到我站在他旁边,总觉得自己是个花瓶。”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小。
李飒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叫陈维正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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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再次开拍,可是问题依然存在!又一次停摆之后……
监视器后面。
洪金宝和成龙蹲在一块儿,面前摆着三盒已经凉透的饭。
成龙靠在工作台上,手里转着剧本,翻了两页又合上。
“三毛哥,要不改改吧。”
洪金宝没接话,手指在自己肚子上敲了敲。
“红姑那个状态,再来多少遍都一样,你也看到了。不是她不想配合,是她身体不听使唤。”
成龙把剧本放下。
“改剧本?都拍了两个月了,你说改就改?”
“那怎么办?换角?红姑的戏份拍了大半,换人重拍,钱谁出?”
洪金宝沉默了。
场务小哥端着水壶路过,看见两个大佬蹲在地上的样子,转身就走,连水都不敢倒。
“行。改。”
洪金宝站起来,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嘎响。
他看了成龙一眼。
“你也别往心里去。人家有男朋友了,而且那个男朋友——”
成龙摆手。
“我知道。陈维正那小子,我犯不着为这个得罪他。”
他把剧本卷成筒,拍了拍手心。
想起前几天跟黎晓田聚会时,聊天说的话。
“陈维正会是未来香江几十年的天王。”
黎晓田看人,从来没走过眼。
他说行的人,到最后真的行。他说不行的人,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
成龙算了一笔账。
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一个有潜力在乐坛称霸几十年的天才?
不值当。
太不值当了。
而且那小子确实会做人。隔三差五给剧组送奶茶、蛋挞、糖水,从来没架子,也从来不巴结,也不讨好。不远不近,客客气气。
跟这种人做朋友,比做敌人划算一万倍。
“三毛哥,我的戏份集中拍完就行了。后面不用我的场次我就不来了,你调调日程。”
洪金宝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成龙不是怕陈维正。以成龙的身份和地位,他不需要怕任何人。
但聪明人不做蠢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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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成龙来剧组的次数少了。
他的戏份集中在三天内拍完,之后就很少露面。
原剧本里那场需要他“意外闯入”的戏,洪金宝大笔一挥,改成了另一种拍法。不需要肢体接触,远景带过就行。
前世那场让钟楚洪当众出丑的戏码,这辈子连影子都没有了。
原因很简单。
没人想碰这个雷。
成龙倒也不是光走了就完事。他在片场的最后几天,跟李飒凤搭了两场群戏。
十八岁,有灵气,长得漂亮,还是新人——多好的目标。
杀青饭局上,他坐在李飒凤旁边,主动给她夹菜。聊天的时候身体往她那边倾,声音压得很低。
李飒凤客客气气地接了菜,客客气气地笑了笑。
然后客客气气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
距离拉开了。
成龙又试了一次。递烟——哦不对,人家不抽烟。递饮料。
李飒凤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成龙大哥。
然后放在桌上,碰都没碰。
成龙的笑容僵了半秒。
他是什么人?二十九岁,正当红,功夫片票房第一人。找他搭戏的女演员能从铜锣湾排到尖沙咀。
一个十八岁的新人小妹,客气得像在应付银行柜员。
他回去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再来片场,跟李飒凤说话的语气已经变成了“大哥照顾小妹”那种,客客气气,分寸清楚。
不是他突然变绅士了。
是他看明白了——这姑娘眼里根本没他。
至于眼里有谁,他不确定。
但他隐约觉得,跟化妆间里钟楚洪说的那些话有关系。
至于前世成龙的黑点,在奇谋妙计五福星强加“偷看钟楚洪洗澡”的戏份,在这个时空,自然也不可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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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飒凤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片场的灯还亮着,有几个场务在收道具。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里捏着空了的奶茶杯。
脑子里全是钟楚洪说的那些话。
煮面。系鞋带。写到手肿。唱到全场站起来。
从来不说辛苦。从来不吹嘘自己。
回来只说了一句“还行”。
她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手插进口袋里。
好奇这种东西,跟野草一样。
今天浇了水,明天就能长到膝盖。
她想见见那个男人。
不是因为别的。
就是想知道——一个能让钟楚洪觉得“自己配不上”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
宿舍的灯亮了。
她躺在床上,翻开今天的报纸。
《英雄志》最新连载。
伍定远身中三刀,血流满地,还在往前走。
她看了两段,翻回第一页,看了眼作者署名。
陈维正。
三个字。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报纸盖在脸上,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