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校门口,放学铃响了。
几个穿校服的男生没急着回家,蹲在台阶上。
书包扔在脚边,中间摊着一份皱巴巴的《东方日报》,副刊那页被翻得快烂了。
“你们说那个白衣侠客到底是谁?我猜是伍定远的师父。”
开口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看就是班里爱抢答的那种人。
“师父?”旁边剃平头的胖子摇头,“伍定远有师父吗?前面没提过,突然蹦出来一个师父?”
“那可能是后面才出场的嘛,武侠小说不都这么写?主角落难了,高人出来救。”
“不一定。”第三个男生插嘴。
这个穿拖鞋的精瘦仔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棍,一副老江湖的做派。
“这个作者不按套路来的。你看伍定远被追杀那段,谁家主角第一章就被人追着砍?出场就残血,路子野得很。”
“也是……”眼镜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追着看吧。明天记得带报纸,昨天的我没看到。”
“知道了知道了,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昨天是真的忘了——”
“你前天也说真的忘了。”
“前天是因为我妈拿去垫桌脚了!”
三个人吵吵嚷嚷往巷子里走。
书包里塞着课本,脑子里装的全是伍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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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楼茶水间。下午三点。
两个女文员端着杯子,靠在饮水机旁边。
“《英雄志》你看了吗?昨天那期。”
扎马尾的那个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还瞄了一下门外。
“看了!”
烫卷发的那个没压住音量。
“伍定远太惨了吧!被自己人出卖,被追杀,掉井里——我读到半夜两点没睡着。”
“我也是!每天等更新等到心慌,上班都没心思了。”
“你本来就没心思上班。你上个月摸鱼被主管抓了三次。”
“……闭嘴。那是意外。”
两个人都笑了。
卷发的收起笑,认真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这个作者是会写。我好久没有追更追得这么上头了。以前金包衣的我也追,但那个是看完一本等下一本。这个不一样,每天追,追到上瘾,跟吸大烟一样。”
“你怎么知道大烟什么感觉?”
“你管我!”
马尾的笑了一声,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对了,作者叫什么来着?”
“陈维正。”
“陈维正……”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
“记住有什么用?又不是你男朋友。”
“谁知道呢。会写东西的男人,长得应该不差吧?”
“你想多了。写武侠的,十个有九个是秃头大叔,你看金包衣就知道了。”
两个人又笑了。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主管探了个头进来。
笑声戛然而止。
两个人端着杯子,用全港最快的速度溜回了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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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餐厅的大叔,到放学的中学生,到写字楼的白领。
从九龙城到湾仔到中环。
全港都在聊同一件事——伍定远到底死没死?
白衣侠客是谁?
后面还有没有?
没人知道。
除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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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
陈维正吃完饭,回到公寓,继续写。
笔尖沙沙响,窗外天色暗下去又亮起来。
第二天上午。
楼下管理员老刘又扯着嗓子了。
“陈生!电话!还是东方日报嘅!”
陈维正放下笔,下楼。
老刘背着手站在公共电话旁边,表情比昨天多了一层好奇。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天天有人打电话找。
陈维正接过听筒。
周编辑的声音比昨天急了不止一个档。
语速快了一倍,中间还夹着喘气声,估计是从走廊跑过来接的线。
“陈先生!昨天的稿子我们收到了,已经排版了。但是——”
他停了一下。
“后面的呢?”
“我昨晚熬夜审完稿,剧情只写到四大主角齐聚京城,伍定远在公堂上斩杀知府……后面的您写了吗?”
陈维正靠在墙上,换了只手拿听筒。
“哦,灵感用完了。后面的还没想好。”
电话那头炸了。
“没想好?!”
周编辑的音调窜了上去,跟踩到猫尾巴了一样。
“陈先生!您可不能断更啊!现在全港的读者都在追,每天报社电话响个不停!全是问剧情的!有人打电话来骂街,有人打电话来求,还有个阿婆打来说伍定远要是死了她就退订——”
“我们要是断了,真会被打爆的!”
陈维正的语气跟聊天气一样。
“我知道。您别急,我正在想。这就是第一卷的全部剧情了。”
“第一……卷?”
“对。第二卷出来了,我会优先给你们投稿的。放心吧。”
周编辑在那头沉默了。
两秒之后,声音变了,变得小心翼翼的。
“那……您大概什么时候能想好?能不能给我个大概的时间?我也好跟上面交代……”
“说不准。”
陈维正的回答干脆。
“写东西这事,得等灵感。灵感来了,一天写一万字。灵感不来,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催也没用。”
“那您——能不能快点想?算我求您了陈先生——”
周编辑的声音都带上哭腔了。
“好好好,我尽量。您别催,越催越没灵感。写东西跟煮饭不一样,火大了糊。”
“好……好……那我等您消息……”
挂了。
陈维正上楼。
关上门,坐回书桌前。
稿纸摞得整整齐齐,第二卷的手稿已经写了十二万字。加上之前给出去的十八万字存稿,他手里的弹药够连载大半年。
但他不打算一次性全交出去。
道理很简单——物以稀为贵。
2026年的互联网上,这招叫“饥饿营销”。
一个手机品牌靠这招能把价格翻三倍,一个网红靠这招能把粉丝逼到线下排队,一本网文靠断更能把月票投到爆仓。(是哪本网文不用我说吧,只能说真可惜,哎~!)
放在1983年的报业市场,逻辑是一样的。
断更期间,读者的焦虑会发酵。
焦虑发酵到极致,就变成了购买力。
等第二卷开始连载的那天,报纸销量会再冲一个台阶。
到时候对赌合约的分成,又是一笔钱。
不是他贪。是商业策略。
他拿起笔,继续写。
当然,写归写,修改的功夫一点不能少。
《英雄志》这本书,说实话,问题不少。
前期模仿金包衣的痕迹重。人物对白有时候端着,不像活人说话,像戏台上念词。情节推进偶尔也会卡壳,有些桥段设置得生硬,一看就是作者为了凑冲突硬拗的。
这些他都改了。
一边抄一边改,把不顺的捋顺,把违和的磨平,把多余的砍掉。
前世他虽然是音乐制作人,但闲暇时间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小说。
二十年网文老书虫,什么类型没看过?
从仙侠到都市,从系统流到无限流,从日更三千的扑街到年入千万的大神,他全追过。
看多了,眼光自然就有了。
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删,什么地方该加速,什么地方该放缓。
带着2026年的审美和阅读经验,去修一本1996年发行的武侠小说?
手到擒来。
你不信?
你去问问所有写小说写扑了的作者,让他们回头修改自己以前的旧稿,每一个都能说得条条是道。
特别是你去问那个叫羿风的小扑街——你看他能不能给你说个三天三夜。
说归说,让他自己动手改,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陈维正不一样。
他不光能说,还能改。
前期的毛病好处理,真正麻烦的是后期。
原版《英雄志》写到后面,线索越铺越多,人物越塞越满,情节推进慢得像蜗牛爬墙,读者追了三百万字都没等到收线。
这种“被耗尽”的困局,换个新人来改,十有八九改崩。
但陈维正不慌。
他脑子里装着全本三百多万字的剧情框架,知道哪条线该收,哪条线该砍,哪个角色该退场,哪段剧情该压缩。
就像一个拿着完整图纸的工程师,面前是一栋半拉子楼。
别人看到的是烂尾。
他看到的是重建方案。
笔尖落下去,沙沙沙。
窗外九龙城的黄昏把天染成橘色。
远处有渡轮的汽笛声,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