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韵芝的入职手续办得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陈维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写着“正午唱片有限公司”，地址是九龙城寨旁边那栋六层旧楼的三楼。
谭韵芝接过名片看了两秒。
“陈生，你公司的地址……是不是离九龙城寨有点近？”
“近才好，房租便宜。”
谭韵芝没再问了。
港大第一名的脑子告诉她——跟着一个买不起好地段的老板，要么饿死，要么封神。
她赌后者，毕竟已经出来了的海阔天空与一生何求，已经预告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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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唱片办公室，三十平米。
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个日历，风扇转得吱吱响。
谭韵芝坐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陈维正坐对面，把一沓手写的笔记推过去。
“第一个活。帮我起草艺人经纪合约。”
谭韵芝翻开笔记本，拿出钢笔。
“您说条款，我记。”
陈维正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收入分成，艺人跟公司五五开。”
谭韵芝的笔尖顿了一下，但没停，继续记。
“第二，合约期限十年。”
笔继续走。
“第三，违约金——艺人单方面解约的话，需赔偿公司未来十年预估收入的百分之三百。”
笔停了。
谭韵芝抬头。
“陈生，你再说一遍最后那个数字。”
“百分之三百。”
谭韵芝把笔放下，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这个违约金条款，是我从读法律到现在见过最狠的。”
她顿了一下。
“如果一个艺人年收入一百万，按这个条款算，他想跳槽的话，违约金是三千万。”
陈维正点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靠在椅背上。
“他们不走，我好好对他们，分成给足，资源到位。他们要走？违约金教做人。你是学法律的，帮我写严谨点。”
谭韵芝重新拿起笔。但没有马上动。
“陈生，我有个建议。”
陈维正挑了下眉。
“说。”
“违约金写死数字容易被法庭挑战，尤其是金额过于离谱的情况下，法官有自由裁量权做reduction（削减）。”
她翻开自己随身带的法律笔记，指了一处。
“我建议把违约金拆成三层结构。”
“第一层是固定赔偿，覆盖公司已投入的培训、录音、宣发成本。”
“第二层是预期利益损失，按合约剩余年限乘以前三年平均年收入计算。”
“第三层加一个竞业禁止附加条款——解约后两年内不得签约同类型唱片公司或娱乐公司。”
她合上笔记。
“这样写，每一层都有法律依据支撑，进了法庭对方律师拆不动。而且三层叠加之后，实际赔偿金额只会比您说的三倍更高。”
陈维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这些专业法律解析，真不是陈维正能够想出来的。
港大第一名，真不是白给的。
“就按你说的来。”
谭韵芝点头，钢笔落在纸上，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她写了足足四十分钟，中间没问过一个多余的问题。
写完之后把合约推过来。
陈维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每个条款的措辞都卡得死死的，既不违反现行香江合同法，又把公司利益保护到了牙齿。
他合上合约。
“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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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驹是第一个来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排练室直接跑过来的。
陈维正把合约递给他。
“看看，没问题就签。”
黄家驹接过去，坐下来翻到第一页。
翻到分成条款那行，他停住了。
抬头看了陈维正一眼。
又低头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陈生，你这个是不是打印错了？”
“没错。”
“五五分成？”
“对。”
黄家驹咽了口口水。
1983年的香江乐坛，业内标准是什么？
宝丽金给旗下一线歌手的分成——一二八八。
唱片收入公司拿八成，歌手拿两成。演出收入公司拿八成，歌手拿两成。
这还是混出头了的待遇。
没混出头的？签字费给你几千块，唱片卖多少跟你没关系，演出费公司全拿，每个月发固定工资，两千块。
跟包身工没什么区别。
华星稍微好一点，给三七开。但那是张国荣的待遇。新人？别做梦了。
五五开？
全香江没有唱片公司这么干的。
黄家驹盯着合约上那两个“50%”。
他沉默了很久。
叶世荣坐在旁边，伸脖子看了一眼，推了黄家驹胳膊一下。
“驹哥，怎么了？”
黄家驹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
手在抖。
签名那一笔，他写了比平时慢三倍的速度。
签完，他把笔放下。
“陈生。”
“嗯。”
“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陈维正拍了拍他肩膀。
“别煽情，好好写歌唱歌就行。”
黄家驹咧嘴笑了一下，扭头擦了把脸。
叶世荣在旁边攥着拳头，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蹦出来。
黄家强坐在最后面，两只手搓来搓去，兴奋的鼻子都红了。
李荣潮全程没有多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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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敏是最后一个看合约的。
他看得很慢。
每一行都看，包括那些“甲方”“乙方”的格式条款。
看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拿笔。
“陈生。”
“嗯。”
“我真的值五五分成吗？”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
“我三天前还在厂里拧螺丝。月薪一千八。全香江没有一家唱片公司愿意发我的歌。”
他把眼镜戴回去。
“我就是个工人。”
陈维正看着他。
“你唱的那首《我的中国心》，将来会被十亿人听到。”
张明敏愣住了。
“我现在给你的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
张明敏低下头。
摘下眼镜。又擦了一遍。
这回擦的不是灰。
他签完字，把合约推回来。
“陈生，我会用命唱好每一首歌。”
陈维正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才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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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全部签完。
黄家驹、叶世荣、黄家强、李荣潮，加上张明敏，五份合同整整齐齐摞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