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一间叫“地下铁”的Livehouse。
说是Livehouse,其实就是个酒吧改的,台子不到十平米,灯光是老板自己拉的电线,音响是二手的。
台下坐了八十来号人,大部分是附近喝酒的,压根不知道台上这四个人是谁。
黄家驹抱着吉他站在中间,叶世荣坐在鼓后面,黄家强背着贝斯靠在左边,李荣潮守在右边。
四个人穿的都是地摊货。
灯一亮,黄家驹开口第一句,底下聊天的人停了三桌。
第二首唱完,停了五桌。
第三首结束,全场没人说话了。
陈维正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静静看着台上。
这些歌是他从脑子里掏出来的。
旋律、编曲、和弦走向,全是按照前世beyond巅峰期的风格重新做的。
但词曲署名写的是黄家驹。
没什么好纠结的。
这些歌本来就是他的。陈维正只是提前把它们还给了主人。
演出结束,台下掌声不算多,但很实在。
后台就是个杂物间,堆着啤酒箱和拖把。
黄家驹蹲在墙角,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叶世荣站在旁边,嘴张了两次,没出声。
黄家强鼻子红了,低头假装系鞋带。
李荣朝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物品。
陈维正靠在门框上等了两分钟。
黄家驹抬起头,脸上全是水。
“陈生,今天台下有个阿伯,他听完第二首歌,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唱得好。”
他吸了下鼻子。
“我玩音乐五年,这是第一次有不认识的人跟我说唱得好。”
陈维正走过去,从旁边箱子里抽了瓶水丢给他。
他心里很清楚,为什么黄家驹情绪会这么大,黄家驹1962年出生,一家七口挤在不到30平的公屋,转个身都能撞到人。
衣服全是补丁,饭桌上永远只有最便宜的菜。他爸是普通工人,那点工资连粥水都不够分。
要学历没学历。
中学毕业就出来打工。办公室助理?水电工?电视台布景员?保险经纪?全都干过。
都全是临时工,今天有活明天没,口袋永远比脸干净。
17岁那年,捡了邻居扔掉的破吉他,当宝贝一样抱着练。
结果呢?跑去跟人家玩乐队,主音吉他手当着一堆人的面骂他:
“就你这水平?一辈子弹不好!”
二十来个乐手看着他,他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那天回去,他一个人抱着那把破吉他练了一整夜。
1983年,他跟叶世荣组beyond,参加吉他比赛刚刚拿了冠军。
然后呢?
没有唱片公司签他们。
没有电台播他们的歌。
没有老板愿意看他们一眼。
因为他们是摇滚。因为他们留着长发。因为他们唱原创,不翻唱那些烂大街的日文情歌。
活着都难,还谈什么梦想?
排练室?租的,地下室,漏水。
乐器?二手的,鼓皮是破的,吉他是捡的。
吃饭?四个人拼一场酒吧演出,两百块,分完每人五十。
这就是21岁之前的黄家驹。
一个穷到连梦想都养不起的底层打工仔。
一把破吉他。
一个没人相信的梦。
可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会在几年后,会让整个华语乐坛跪下叫爸爸。
“以后你会站在红馆,到时候别哭,丢人。”
黄家驹接住水,拧开灌了两口,笑了。
“陈生,这些歌真的是你帮我改的?我怎么觉得本来就该是这样。”
陈维正心里想:本来就该是这样,因为本来就是你写的。
嘴上说的是:“别废话了,收拾东西,明天还有一场。”
四个人开始收设备,黄家强扛着贝斯箱往外走,经过陈维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生。”
“嗯。”
“谢谢。”
说完就跑了。
陈维正看着他们四个挤进一辆出租车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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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九龙城公寓。
红姑和李飒凤都睡了。
陈维正把客厅的灯调到最暗,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中国地图,铺在茶几上。
他盯着地图,脑子里转的是系统任务。
【支线任务:将张明敏送上1984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舞台】
【时限:1984年2月前】
【惩罚:失败扣除宿主寿命5年】
1984年春晚,导演黄一鹤。
前世的故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黄一鹤1983年底开始筹备第二届春晚,有一天坐车路过北京一个小饭馆,车窗没关,收音机里正好在放张明敏唱的《我的中国心》。
黄一鹤当场拍了司机肩膀一巴掌:“停车!这谁唱的?我要这个人!”
就是这么一次偶遇。
一首歌从香港飘到北京,飘进一辆出租车,飘进春晚导演的耳朵里。
张明敏的命运就此改写。
但这辈子呢?难道要等跟上一辈子一样的故事?
陈维正拿起笔,在北京的位置画了个圈。
历史已经偏了。
郑妮丈夫的死期都变了,蝴蝶效应已经开始扩散。谁知道黄一鹤那天还会不会坐那辆车?还会不会路过那个饭馆?
收音机里还会不会放《我的中国心》?
靠不住。
完全靠不住。
他不能赌一个“偶遇”。
他得主动把录音带送到黄一鹤手上。
怎么送?
1983年,中港之间的沟通渠道很窄。你不能寄个包裹到央视说“导演你好,我这有首歌特别好听,麻烦你放到春晚上”。
这样根本寄不过去。
陈维正在地图上写了一个名字。
郑妮。
这个女人前世在内地发展得极好,人脉横跨文体两界。
八十年代初她就开始往返中港,跟内地文艺系统的人有直接接触。
如果能通过郑妮,把张明敏的录音带送到央视文艺部,再想办法让黄一鹤亲耳听到——
不是“偶遇”。
是“安排一场偶遇”。
但问题也很明显。
他跟郑妮不熟。
然后,1983年的内地文艺圈对香港流行歌曲的态度非常微妙。官方既想引进,又怕引进。
最后,张明敏唱的是爱国歌曲,这是优势,但也是双刃剑——你一个香港歌手唱爱国歌曲,是真心还是噱头?内地那边的审查逻辑跟香港完全不一样。